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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3页)

她们必须扔掉那把椅子。椅子破旧不堪,放在家具部的那张针线台的旁边。分量太重了,椅子腿几乎要断了;决定把全部买的东西集中在一个收银台,然后再发到下边的送货部去。

一直由黛妮丝领路的这几位太太到处晃**。她们又在所有的各部里走了一遍。她们几乎把各个楼梯和各个廊道里都走遍了。无论她们碰到什么就又停住。在这样的情形下,在阅览室附近,她们又遇到布尔德雷夫人和她的三个孩子。几个小家伙都带着小包:玛德兰胳膊下夹着一件给自己买的衣裳,爱德蒙拿着一双小短筒靴子,最小的一个吕西安,头上戴着一顶学生帽。

“你也来啦!”戴佛日夫人笑着向她的老学友打招呼。

“别提啦!”布尔德雷夫人叫起来。“我气得要疯了……现在,他们用这些小孩子把你缠住!你知道我对自己是多么小气!可是你想我怎能受得了这几个孩子,他们什么都要!我原是带他们出来走走,可是却把这家店给我打劫了一遍!”

这时,慕雷陪着瓦拉敖斯和德·勃夫先生仍旧站在这里,乐呵呵地听她讲话。她看见他了,她骨子里也带着几分真正的气愤可是快乐地在抱怨着这些给温柔的母亲们所设下的陷阱;想到她刚刚受了广告的煽动,她就激昂起来了;而他呢,始终保护微笑,屈着身子,享受着这种胜利的快乐。德·勃夫先生曾经设法与居巴尔夫人接触过以后,一直想随她去,于是作第二次努力要丢掉瓦拉敖斯;可是后者由于在这种混乱中感到疲劳,又赶紧跟伯爵汇合在一起。黛妮丝又再次停下来,等待着这几位太太。她转过身去,而慕雷本人也装作没有看见她。具有一个嫉妒女人的灵敏嗅觉的戴佛日夫人,从此便再也没有疑惑了。他向她致意,而且以一幅豪爽的店主人的气势向她身前走近几步,这时她心中暗暗想到,她将如何战胜他的背叛。

同时,德·勃夫先生和瓦拉敖斯随着居巴尔夫人驱步向前,他们来到了花边部。这是靠近时装部的一间豪华的大厅,装潢着一些架子,上边雕花橡木的抽屉经常开出来。在罩着红丝绒的柱子的周围,螺旋形的白色花边向上盘旋;从房间的这一头到另一头,以流线形飘舞着镂空花边;同时在柜台上有一堆一堆的大板的花边,全是瓦郎西恩式、马林式和手工刺绣的各种线团子。在紧里边,有两个女人坐在一片透明的紫色丝绸前面,杜洛施向那上面丢着善替依刺绣;她们默不作声地注视着,犹豫不决。

“你瞧!”瓦拉敖斯十分惊讶地说,“你说德·勃夫夫人生病了……可是你看那边,她正站在勃郎施小姐旁边呢。”

伯爵大禁失色,从侧面向居巴尔夫人丢了一个眼色。

“千真万错,”他说。

在这间厅房里暖热异常。一些顾客像是呼吸不畅,面容苍白,眼里迸射出火光。真可以说这个店家使出混身解数,把所有引诱都集合在这一种最高的**上,这是一间叫人迷恋不舍的爱情的寝室,它能让最坚强的人都要屈服的**尽家财。女人们持有一阵陶醉的颤栗把手伸进一段一段的花边里去。

“我相信这两位太太小姐让你害得倾家**产,”瓦拉敖斯又说,他对于这次偶遇十分感兴趣。

德·勃夫先生作出一个对于自己妻子的理智信心十足的丈夫的姿态,事实上他一文钱也没有给她。德·勃夫夫人跟她的女儿没买任何东西在各个部里游**了一遭以后,怀抱着一种未满足欲望的热狂,便停留在花边部里。她已经精疲力竭,然而依然靠在一个柜台边上。她在一大堆花边里探索着,她的手变得柔软了,热气一直升到她的肩膀上。然后,突然间,当她的女儿转过脸去而店员也不在的时候,一股邪恶的念头让她想把一段阿郎松绣藏到她的大衣里头去。可是她打了一个冷战,迅速放开了那段刺绣,听到瓦拉敖斯的声音快乐地说:

“我们可把你捉到啦,太太。”

有几秒钟她面色煞白哑巴似地停留在那里。接着她解释说,她感觉好多了,她希望出来透透气。直到她最后留意到她的丈夫是跟居巴尔夫人在一起,她便完全镇静了,用一种高贵的态度注视着他们,以致居巴尔夫人认为必须表示:

“我刚刚跟戴佛日夫人一道,这两位先生正巧碰到了我。”

恰好另外几位太太来到了。慕雷在陪伴着她们,他把稽查茹夫指给她们看,又让她们停留了一会儿,茹夫从头到尾追随着那个孕妇和她的朋友。这是十分有意思的,他们在花边部里捉到的小偷是数不胜数的。静听这番话的德·勃夫夫人,像是看见自己虽然年已四十五岁,穿得那么体面讲究,而且有她丈夫的高贵的地位,却被夹在两个宪警当中;可是她一点儿也不后悔,她想她应该把那板花边藏到她的袖子里去。这时茹夫想把那个孕妇当场捉获的希望已经破灭了,而又疑心在他疏忽的时候,她的手指非常巧妙地一转便把东西装进她的口袋里去,所以就一心一意地去抓这个孕妇。可是当他把她领到一边进行搜查的时候,他却狼狈地发觉她身上一无所有,没有一条领带,也没有一个钮扣。她的朋友消失了。他晃然大悟:这个孕妇是打他的马虎眼的,而真正的盗贼是她的朋友。

这件事故使这几位太太兴致盎然。有点恼怒的慕雷笑着继续说:

“这一次茹夫老头子上当了……他会报仇的。”

“啊!”瓦拉敖斯总结地说,“我相信他没有这个能耐……更何况,你们为什么要展览出这么多的货物呢?如果人们偷你们的,那也是自找的。你们不应该像这样来面对,对美好事物毫无免疫力的贫穷女人哪。”

在这个店家的渐渐高涨的狂热里,这最后的一句话,像是当天的一声尖锐的声调鸣响着。太太们各顾各的,她们在各个拥挤的柜台中走了最后的一趟。这时四点钟了,落日的光辉透过正面大窗斜射进来,照亮了几间大厅的玻璃门窗的侧面;而且在这一片如火如茶的夕阳里,升腾着从早晨起人们的脚步掀起来的滚滚尘埃,仿佛是一片金黄色的蒸气。穿过中央大走廊的一片光潮,在如火焰的背景上浮现出阶梯、浮桥以及全部悬空的铁网孔。木细工和陶器的图案发出了反射,红绿色的绘画燃起夸张的金色的光亮。像是一团火红的烧炭,这时正在燃烧着那些陈列品——那些构成宫殿形状的手套和领带,那些如一串宝石似的丝带和花边,那些堆起高高的毛织品和印花布,那些如花坛上争奇夺艳的各色花卉的绸子和缎子。墙上的镜子光彩夺目。如盾牌一般圆的撑开的阳伞,投射出金属物的反光。在远处,在遮断的阴影的前方,有一些隐没于人们视线的柜台,一团照耀在金色阳光下的混杂的人群,发出唾唾声响蠢动着。

在这最后的时刻,在过热的空气中间,女人们主宰一切。她们攻占了整个的店,驻扎在那里如在被征服的国土上,活像是侵略的游牧民族置身在溃乱的商品里。那些售货员,腰板断了,耳朵聋了,简直也变成了她们的奴隶,她们用一种女皇的专制任意指使他们。肥胖的太太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比较瘦小的坚守她们的位置,变得蛮横不讲理。所有的女人,将头高高昂起,不断地作着手势,跟在她们的家里一样,彼此之间粗鲁无礼,尽她们的可能来使唤这个店家,甚至把墙壁上的灰尘都带走了。布尔德雷夫人希望补偿她的消费,重新领着三个孩子到了饮食间;现在顾客们饿慌了似的在那里冲撞,就连一些作母亲的都大口大口地喝白葡萄酒;自从开门以来,人们已经消费了八十公升的甜水和七十瓶的葡萄酒。戴佛日夫人如愿以偿地买了她的旅行大衣以后,在收银台得到几张铜版画的赠品;她走出去,一面在寻思着把黛妮丝弄到她的家里去,她要当着慕雷本人的面前侮辱她,由此通过他们的面容而得到一个确证。当德·勃夫先生终于能够作到在人群里走散而同时居巴尔夫人不见了的时候,德·勃夫夫人身后随着勃郎施和瓦拉敖斯,尽管她什么东西都没有买,却异想天开地索取了一个红气球。她始终是这样的,空着手是不肯出门的,她要同她的看门人的小女儿交一次朋友,分发气球的柜台正在开始分发第四万个:在这个店家的暖热的空气里飞起来的无数个红色气球,完全像是一片绯红的云彩,在这时刻从巴黎的这一端向另一端去飘去,天空里运送着妇女乐园的名字!

五点钟响过了。在所有的太太们之中,只有玛尔蒂夫人和她的女儿还坚持这场生意的最后。尽管她累得不行了,却离不开了,她被那么牢固的千丝万绪所牵扯住,以致虽然没有要求,却一再地退回来,怀着永无止境的好奇心里奔走在各部。这是那受了广告煽动的嘈杂人群达于狂乱的颠峰时刻;付给报纸价值六万法郎的广告,贴在墙壁上的一万张海报,发放到寰球各地去的二十万本目录,在洗劫了女人的钱包以后,给她们的神经上留下了陶醉的震动;慕雷的各种创举,减低定价,退货,无休止构想出来的慷慨举动,仍然在**着她们。玛尔蒂夫人沉醉在一片售货员的沙哑的呼声里,收银台的黄金的响声里,包裹倾入地下室的巨响里,她在各个推荐品的桌前都依依不舍;她再度从底层的麻布部、丝绸部、手套部、毛织品部走了一遍;然后,她又上楼,使自身受着悬空楼梯和浮桥的金属的震动,再次回到时装部、内衣部和花边部去,甚至登上三楼,到了顶层的寝具部和家具部;散在四处的、四肢都麻木了的那些店员,雨丹和法威埃,米敖和李埃纳,杜洛施,保丽诺,黛妮丝,努力振奋着,从顾客们的最后热狂中争取大获全胜。这种热狂,从早晨起,逐渐地扩大着,仿佛是从混乱的织物中发放出来的一种陶醉。人群顶着五点钟的烈日的火光。这时玛尔蒂夫人的面孔是生气勃勃而又神经兮兮的,像是一个饮过了纯葡萄酒的小孩子。她进门时,两眼炯炯有神,由于街道上的寒气肤色是新鲜的,可是这些奢侈的强烈色彩的布置,以及那鼓动着她的热情马不停蹄的奔驰,使她的眼光和颜色燃烧起来。她被她账单的数字吓坏了,她面部扭曲,她的眼睛像一个病人那样张大了,当时她说了一声到家里去付款以后,终于走出来。她必须从大门口的汹涌人潮中奋力着挤出来;在那些廉价货的引诱下,人们都要挤死了。然后,到了人行道上,她又找到了她那个一度走散的女儿,新鲜空气使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在这种如害神经病一样的大百货商场的狂乱中间,她惊呆了。

当天晚间,当黛妮丝吃完饭走回来的时候,一个小伙计来呼唤她。“小姐,经理室叫你去。”

她忘记了慕雷早晨给她的命令——要她休业后去一趟他的办公室。他站立着等待她。她进去以后没有把门再关上,门依然敞开着。

“你令我们很满意,小姐,”他说,“我们想向你表示一下我们的满意……你知道傅莱黛丽太太是用了怎样冷酷无情的方式离开了我们。从明天起,你来担任这个副主任的位置。”

黛妮丝静听着,惊讶得呆住了。她的声音颤抖,喃喃说:

“可是,先生,部里有许多比我资历更深的女售货员哩。”

这时她的脸红了。她又感到了在最初使她即恐惧又快乐甜蜜的那种窘困。为什么她一开始就有了假定,料到会有这种不敢奢望的恩惠在等待她呢?虽然她满怀着感激,她却惶惑地呆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含笑注视着她,她一身简单的绸衫,没戴一点珠充宝气,仅有她那如帝王般奢华的金发。她打扮得秀丽可人,皮肤白白的,态度柔媚而又庄严。以往她那种瘦弱而卑微的样子变成了一种具有浸人肺腑的谨慎的优美。

“您真太好啦,先生,”她吞吞吐吐地说。“我不知道怎样跟您说……”

可是她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郎姆站在门框边上。他那只好手提着一个皮子的大会计包,他那只被切断的膀子抵着胸口夹着一个大纸夹子;同时在他的背后,他的儿子阿尔倍搬来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他的四肢都弓曲着。

“五十八万七千两百一十法郎三十生丁!”那个会计放声喊叫着,他那软绵绵而又疲惫的面孔上似乎由于这样大一笔数字的刺激闪耀出一道阳光。

这是当天的收入,乐园前所未有的数字。在远方,在各个部门的内部,当郎姆如一头不堪重负的牛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过来的时候,人们发出一阵喧腾,一股当这笔巨大的收入经过时散发出来的惊奇和愉快的波浪。

“这太好啦!”慕雷怡然自得地说。“我的亲爱的郎姆,放在这儿吧,你休息一下,因为你看上去没有一点气力。我会叫人把这些钱送到总会计室去……就这样,全摆在我的台子上。我要看看这一堆。”

他有了一种幼儿般的欢乐。会计和他的儿子卸下钱包。会计包发出黄金的响亮的声音,两个袋子裂开从里面溢出银子和铜钱,同时那个纸夹子漏出了纸币的边角。整个台子被盖住了,这像是土崩瓦解的一笔财富,是在十小时内搜刮来的。

当郎姆和阿尔倍揩着脸退出去的时候,慕雷失神地有一会儿站着不动,他的眼睛紧盯着金钱。然后他抬起头来,望见黛妮丝离他远远的。不过他又开始微笑了,他强迫她向前进,而最后他说,他要把她一个拳头所抓得住的金钱都给她;这种玩笑实质上是一种爱情的交易的。

“你拿吧!在那个会计包里,我发誓你拿不了一千法郎,你的手是那么小啊!”

可是黛妮丝没有向前。他爱她吗?悟然间,她明白了,她感觉到自从她再度回到时装部以来,他用以包围着她的那逐渐升腾的一股欲望的火焰。她愈加心烦意乱,她感觉到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当她满怀的感谢而只要他随便一句亲切的话就可以使她失去自我的时候,为什么他偏偏要用这些金钱来伤她的自尊呢?他向前迫进,继续开着玩笑,正当这会儿布尔当寇出现了,使他大为扫兴,布尔当寇的借口是,向他报告顾客进门的数字,这数字是巨大的,当天有七万顾客人光顾过乐园。于是她重新道了一声谢,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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