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黛妮丝和两个孩子面对着这个阴暗的店铺有些担忧。街上明亮的阳光使他们睁不开眼,他们眨着眼睑,就像站在一个未曾见过的洞口前面,不敢轻意往里走。由于这种漠然的恐惧,他们彼此紧紧地靠拢,这个幼儿始终牢牢抓着年轻姑娘的下摆,大孩子则紧紧地跟在后面,他们斯斯文文地向里边走,面含笑容可是内心忐忑不安。清晨的亮光映出他们的丧服的黑影,一道斜射的阳光照射到他们的金色头发上。
“进来,进来,”鲍兑一再说。
他很简单地,把事情告诉了鲍兑太太和他的女儿。鲍兑太太是一个身材矮小瘦弱的女人,害着贫血病,她是惨白的——白头发,白眼睛,白嘴唇。日内威芙,她母亲的症候在她身上显得更严重,憔悴而无血色,像是没有见过阳光的一棵植物。不过,她那乌黑发亮的体面的黑头发,长在这么瘦弱的身体上像奇迹样令人触目,令她看起来有一种悲哀的优美。
“进来吧,”两个女人接连着说。“欢迎你们来。”
她们请黛妮丝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北北依偎在姐姐身旁,日昂靠着一面嵌板站在她身边。他们定下心来,观望着这个小店,等习惯了店里的黑暗之后。现在他们可以看得见了,天花板很低又被烟熏得很黑,橡木柜台磨得光光的,百年前的架子箍着坚固的铁片。一捆捆的货物黑压压地堆到梁那么高。里面充斥着布匹和染料的气味,一种刺鼻的化学药品气味,因为地板的潮湿而加倍地浓烈。在紧里边有两个店员和一位姑娘正在整理白法兰绒料子。
“要不你们吃点儿东西吧?”鲍兑太太向北北微笑着说。
“不,谢谢,”黛妮丝回答,“我们来的时候在车站前面一家咖啡馆里喝过一杯牛奶了。”
因为日内威芙在看着她放在地上的那个小包包,她又说:
“我把我们的箱子留在那里啦。”
她的脸红了一下,她心里明白像这样子跑到人家家里来有些太突然了。自从火车一离开瓦洛额,在车上她就觉得十分后悔了;因此他们抵达车站之后,她存放了行李,给孩子们吃了早点。
“我说,”鲍兑突然说,“我想,我们最好聊一下……不错,我给你们写过信,不过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你看,我的可怜的孩子,生意不好,一年以来……”
他说不下去,被一种他深深隐藏的情绪哽住了。鲍兑太太和日内威芙显出伤心无奈的神情,低下了头。
“啊!”他继续说,“我想早晚我们能度过难关,我很安心……·只是我已经缩减了人手,这里只剩了三个人,目前的情况没有能力再雇用第四个人。我的意思是说,我的可怜的姑娘,我不能照我以前跟你讲的话来用你了。”
黛妮丝紧张地听他讲话,脸色惨白。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说:
“这样对于我们,对于你,都没有好处。”
“好啦,伯伯,”她此时才无奈地说出话来。“我总得想个办法来解决。”
鲍兑一家人不是坏心肠的人。可是他们不停地讲着他们的坏运气。在他们生意兴旺的时候,他们要养育五个男孩子,其中有三个在二十岁的时候就死了,第四个走入了邪路,第五个做了大尉到墨西哥去了。家里只剩下日内威芙。这一家人日常开销巨大,而鲍兑因为在他岳父的家乡兰布义耶买了一所大房子,就把钱用光了。因此在这个诚实而急躁的老商人的胸怀里,充满着一种悲欣交集的情绪。
“事前应该告诉我们一声,”他又说,他慢慢对于自己的冷心肠感到气忿。“你应当写封信来,我会回信叫你们留在家乡的……我听到你父亲去世的时候,唉,我的确为你们的处境焦虑,想要帮助你们。可是你们不通知一下就跑了来……这真叫人难办。”
他说话的声音提高了,感到了轻快。他的老婆和女儿在一旁沉默不语,像是从来也不敢插嘴的顺从的人。这时日昂的脸变得苍白了,黛妮丝把受了惊骇的北北抱在怀里。她禁不住泪流满面。
“好吧,伯伯,”她一再说。“我们马上离开。”
这一来,他停止了讲话。大家都不自然地沉默下来。然后他粗声粗气地又说:
“我没有要赶你们走的意思……现在你们既然到了这里,今天晚上你们就睡在楼上吧。以后我们再看。”
这时鲍兑太太和日内威芙知道她们应该好好地整理一下了。一切都规定下来。日昂用不着别人操心。至于北北,正好可以在戈拉太太家里寄养,这位老妇人住在奥尔蒂街上有一套底层的房间,她接受办理幼儿的膳宿,每月收费四十法郎。黛妮丝说到她还付得出第一个月的费用。剩下就是怎样安排她自己了。人们可以给她在附近一带找一个位置。
“不是说万沙尔要找一个女售货员吗?”日内威芙说。
“啊,的确是这样!”鲍兑叫起来。“我们吃过饭就去看他。越早越好。”
在他们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一个顾客进来打扰过他们。店里一直黑暗,没有一个顾客。在里边,两个店员和一位姑娘继续在工作,并且还在轻声地交谈着什么。可是有三位太太走进来了,黛妮丝一个人呆了一会儿。想到她不得不与北北分手,难过极了,她吻了他。北北像小猫那么乖,没说一句话,把头藏起来。鲍兑太太和日内威芙又回来了,她们都说北北很懂事,黛妮丝说他从来也不叫闹:整天不声不响,在爱抚中过生活。还没吃饭时这三个女人就谈着小孩子、家务、巴黎生活和内地生活,谈的话简短而不深入,可能她们之间还是不太熟识的缘故吧。日昂走到店门口,站在那里再也不动了,他对于人行道上的情景很感兴趣,含笑注视着过路的漂亮女孩子。
到了十点钟,一个女仆进来了。按通常的作法,这一桌是准备给鲍兑、日内威芙和主任店员的。第二桌饭,在十一点钟,是给鲍兑太太、另一个店员和那位姑娘的。
“现在可以用餐啦!”布商大声说,一边向着他的侄女转过身来。
等到大家都在店铺后面一间狭小的餐室里坐下之后,他又招呼了那个还在一旁工作着的主任店员。
“柯龙邦!”
那个年轻人向他道歉,说要把法兰绒整理好才来。这个肥壮的小伙子,二十五岁,生得笨重,一脸雀斑。他有一副诚实朴素的面孔,一张大嘴,一双圆圆的眼睛。
“真见鬼!忙什么,吃完饭再干吧,”鲍兑说,他坐得端端正正地拿出主人的细心和巧妙的手法切着一块冻牛肉,用眼睛衡量着每一片肉,切得似乎分毫不差。
他送给每一个人,而且还亲自切了面包。黛妮丝把北北摆在自己身边,要他规规矩矩地用餐。然而这个昏暗的餐室使她有些不舒服;她望着这间屋子,感到十分的压抑,她住惯了乡下的明朗空旷的大房间。朝着后边的小院子只开着一扇窗,房子里有一条黑暗的过道通到街上;这个院子又潮湿又肮脏,就像是在井底似的,除了一点儿亮光之外便是一片漆黑。在冬天,必须从早到晚点着煤气灯。逢到天气好可以不点灯的时候,它看上去就更凄凉了。黛妮丝要费好半天功夫才使她的眼睛习惯下来,看清楚她碟子里的食品。
“这个小伙子胃口真不错,”鲍兑说,他看见日昂已经吃完了他那块牛肉。“他干活要是比得上他吃饭,那就很了不起了……可是你,我的姑娘,你也赶快吃啊?……现在咱们可以略微谈谈了,告诉我你为什么在瓦洛额不结婚呢?”
黛妮丝这时把端到嘴边的杯子放下来。
“啊!伯伯,我结婚!这怎么可能!……这两个孩子可怎么办?”
她忍不住竟然笑起来,她觉得这个念头太奇怪了。再说,什么男人会要她呢?身无分文,骨瘦如柴,又谈不上漂亮!不,不,她绝不要结婚,有这两个孩子陪伴着她已经很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