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与张宪相视一笑,说道:“大年,来我这,你怎么还如此拘谨,快快坐下。”
张宪微微一笑,说道:“鹏举哥,若想教好孩子,须得身体力行才是。”
岳飞看了看外面还在大声报门的岳云,抚额说道:“论腿脚功夫我稍胜于你,可论这教育子女,我差你十万八千里。幸亏我将云儿早早交于你手,跟在你身边磨炼,才让他如今能接手背嵬军,算是对得起他早去的母亲了。”
张宪见岳飞提及亡妻,脸色有些沉郁,忙开解道:“鹏举哥莫要伤心,如今咱们能有此成就,替她报仇指日可待,而且云儿也已经成才,我想嫂子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岳飞知道张宪是在安慰自己,便不再去想伤心事,摇了摇头笑道:“云儿这小子成才,还差得远呢。”
“进来!”岳飞朝着帐外大声喊道。
岳云掀开帐帘,跪倒在地,朗声道:“元帅,岳云到。”
岳飞点了点头,问道:“这些日子跟随张将军,你可学到什么了?”
岳云心中一惊,“这是爹爹要考教我了。可我到了前军军帐,便终日缠着叔叔对阵演武,哪里学过什么东西?”
岳云偷偷看向张宪,张宪直视前方面无表情,可他背在身后的右手却微微伸出了一根小拇指。
岳云当即明白,回答道:“云儿在叔……张将军的前军学习数日,观察到前军在张将军的教训下,要比我背嵬军多了几分稳重。”
岳飞意味深长的与张宪对视一眼,说道:“我要你去,学得便是这份稳重。别看你现在率领背嵬军,仗着背嵬军之利,每战必先。但你之所以能攻无不可,也是因为背嵬军身后有前、中、左、右、后五军给你压阵,你才能冲杀得如此痛快。”
“你须得明白,打仗单凭勇武是不行的。想当初我与你张叔叔手中只有一万军卒,便是靠着步步为营的稳重,才得以保存实力,与金军周旋了数年,发展到如今十万之军的盛大形势。如今你单单统领八千背嵬,尚可如此莽撞。若是有朝一日,让你统领十万,乃至二十万大军,你还这般莽撞,便无异于带着手下的弟兄们去送死。明白吗?”
岳云沉声道:“云儿明白。”
岳飞点头说道:“去吧。我和你张叔叔有事情要谈。”
岳云道了声是,满含谢意的看了张宪一眼,从营帐中大步走了出去。
岳飞看着岳云的背影,待他走出营帐良久,才说道:“你说我若是有朝一日出了事情,这十万大军交到云儿手中,会不会害了弟兄们?”
张宪笑道:“云儿虽然性子欢脱,但好在他分得清轻重,绝不会误了大事的。你刚近不惑之年,以后还长着呢,为何会这么想?”
岳飞沉默片刻,长叹一声,说道:“伴君如伴虎啊。”
说到这,张宪脸色也沉重起来,问道:“朝廷那边又出事了?”
岳飞摇了摇头,说道:“现在没出事,可有秦桧这些人终日在圣上身边煽风点火,迟早会出事。”
张宪心中不忿,骂道:“秦桧这群大奸之辈,让他们打仗那是一个不行,若是让他们在背后使绊子,那是一个赛一个精。”
岳飞叹道:“圣上在南方安稳多年,恐怕早已忘了十几年前,二圣是因何被掳去北地的了。”
张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其实他们二人都知道问题真正所在,不是因为秦桧之流,而是因为那高高在上的皇帝。
十几载过去,赵构已不再是那个心怀远志的康王,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贪图享乐的皇帝。
或者说,赵构支持抗金之时碍于形势。若他不主张抗金,宋民便无人愿意拥立他为新帝。
他的灵魂从未变过,只是从康王的皮囊钻到了宋帝的皮囊之中。
可再精美的皮囊也终有苍老腐烂的那一天。
十年温柔冢,足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