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牢披着羊皮袄,趿拉着棉鞋,把发平送到了大门口,边走边说:“娃,到了部队上,好好干!还有,文鹏啊,你这次退婚,可把我这个媒人也害苦了,没有少挨大队长的挖苦。唉!其实,你和招弟也是很合适的一对,只是我当时没有想到啊。不过,你到了矿上也要好好干,也要长前后眼,注意安全的,知道不?等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们这几个年轻人,要常来看我老汉啊,等我老百年了,记得来给我磕头啊。”
“看你给娃说的都是些啥事啊!发平、文鹏,你们别听你大伯唠叨,有点儿老糊涂了。”婶子嘟囔着。
队长栓牢送走了文鹏和发平,回到家里,坐在椅子上思谋了一会儿,抽了几口烟,重重地咳嗽了几声,转身给老伴说:“明天娃走的时候,我得去村上的小学商量一下,也让队上的人都去送送孩子。”“应该的,娃走了还不知道哪年才能回来,大家都去送送好。”老伴儿一边忙碌着开始做饭,一边说着。
第二天一大早,村上小学的门口,一条土路早已经扫去了厚厚的积雪,路边插了几面红旗,在寒风中猎猎飘扬。
小学门口,发平带着大红花在前面走着,文鹏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马路两边,小学的学生、老师们敲锣打鼓,还有山东庄里的乡亲们,站在寒风中热烈地鼓掌。
有的小学生高兴地蹦跳着,嘴里喊着:“向解放军叔叔学习,向解放军叔叔学习!”发平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了,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迈着大步,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胸前戴着的大红花,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更加地鲜艳,身后打着背包,一边走,一边给大家招手和立正敬礼。
要离开山东庄了,他早已经热泪盈眶。文鹏跟在后面,心里非常羡慕发平的从军报国,能受到乡亲们这么热烈的欢送,也替发平感到骄傲和自豪。
队长栓牢把发平拉过来,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然后郑重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到了部队上好好干,给你爹妈争光,给咱山东庄的父老乡亲们增光,等将来出息了,为咱山东庄以后的发展做出更大的贡献。让文鹏送你去镇上,我们等你的喜报回来。”
发平擦了把眼泪,立马立正,向队长栓牢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把队长栓牢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向着大家转了一圈,最后深深地鞠了躬,抬头给队长栓牢伯伯说:“伯,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乡亲们,再见了。”
他转身走到父亲老保管彭应发面前,看着父亲被岁月雕刻的满脸皱纹,苍老疲倦的样子,上前握着父亲粗糙的大手,心里感慨万千,看着父亲有点浑浊的眼睛,轻声地说:“您老一定要注意身体,少抽烟最好。”说完,看着母亲说:“妈,你们都要照顾好自己,我走了,到了部队我会给你们写信的。”母亲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发平情不自禁地把父母亲紧紧地拥抱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哥哥西胜和嫂子彩铃面前,握着哥哥的手说:“哥、嫂子,我走了,父母年龄大了,你们要好好地照顾老人家。”西胜和彩铃点点头,西胜拍了拍发平的肩膀说:“到了部队好好干,只要吃苦,一定会干出成绩的,家里你就放心吧,有我和你嫂子呢。”
发平告别家人后,回头向欢送他的所有人招招手,再次深深地鞠躬,然后恋恋不舍地跟在文鹏的自行车后面,走出了山东庄。发平回身看了看身后那些还站在雪地里,热情相送的父老乡亲们,又远望了一眼村口那颗古老的大槐树,真是故土难离啊,心想,自己今天真的就要离开山东庄了,就是今后走得再远,自己也会魂牵梦萦眼前这片家乡的土地和这些热情的亲人们。
他坐到自行车后座上的时候,双手捂着脸,竟然哇哇地哭了起来。文鹏听见发平哭了,就说:“都成军人了,还那么感情用事啊?”
发平揉揉眼睛,搂住文鹏的腰,回头又看看村口那些渐渐模糊的人影,思绪万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哭的像个孩子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文鹏,今天的场面太让我感动了,我这辈子都会忘不掉的。”
“那你就哭吧!到了部队可不要想家哭鼻子啊,呵呵。”文鹏蹬着自行车,安慰他说。
两个人赶了一段路程后,天气渐渐地放晴了。东方的太阳慢慢地在薄云中露出了笑脸,金色的阳光,照的田野上洁白的积雪更加的耀眼和刺目。文鹏艰难而费劲地蹬着自行车,一会就觉得脊背后面热乎乎地。
发平当兵走了,离开了山东庄,从此开始了自己的军旅生涯。
雪过天晴,没过几天,文鹏和招弟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文鹏考虑到自己退婚在附近村子里影响不好,也让父亲离开了自己热爱的教育事业,就把重要的亲戚朋友叫在一起坐了坐,也算自己和招弟结婚了。他心里着急地就要带着招弟去煤城,赶快离开这里,避开人们世俗的眼光,少听几句流言蜚语。
第二天,文鹏带着新媳妇招弟要走了,临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看憔悴的父亲,心里真不是滋味啊,父亲因为自己,丢了十几年心爱的教师工作,放下了教鞭,拿起锄头,所有的农活,一切都得从头学起了,而从头到尾,父亲都没有多少言语,默默地安排和筹划了文鹏和招弟的婚事。
父亲推过自行车,非常细心地把行李绑好,执意要送他们到公路边。一家人走到山东庄村口,母亲看着招弟叮嘱说:“你们到了煤城,要好好地相互关照。文鹏胃不好,多吃些热饭。上班的时候,要多叮咛他注意安全,记住啊!”
招弟懂事地点点头说:“妈,您就放心吧,有我照顾,您不用操心的。只是您和父亲要注意身体,吃好一点,也不要太节省。另外,父亲刚从学校回来,您要多给宽宽心,以后慢慢也就习惯了,你们一切都好,我们才会放心的。”
母亲听完,点点头,向不远处站着的文鹏看了一眼。文鹏给母亲招了一下手,示意她早点儿回去。弟弟大鹏偎在妈妈身旁,不停地给哥哥招手,嘴里喊着:“哥哥,要常给我们来信啊!”喊罢,还哇哇地哭出了声。
招弟赶忙过去哄了一下大鹏后,帮大鹏擦了一把眼泪,说道:“高兴点儿,好弟弟。”就依依不舍地转身走了。
文鹏和招弟跟在父亲的后面,走了一段路程后,父亲才叮嘱文鹏说:“煤矿上干活,虽然我不懂,但一定要跟着你舅舅和师傅好好地干,注意安全啊,决不能掉以轻心,知道吗?”
“我会的,在煤矿上干,只要能吃苦,按章操作,就不会有什么事情的。”文鹏说完,父亲推着自行车说:“那就好,虽然我担心,但你自己只要明白道理就行,以后过日子了,相互体谅着,知道吗?”
文鹏听了父亲的话语,觉得心里有一种热乎乎的感觉。
下了大坡,就看不到身后的一切了,文鹏停下脚步,回头看看依然站在原地的母亲和弟弟大鹏,再看看身后的山东庄一眼,今天,自己就要离开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乡黄土地了,这份难以割舍的情感,深深地熔铸在了自己的心中,他觉得心头非常地沉重,默默地说:“母亲,我走了。山东庄,我走了,以后我任文鹏一定会付出百倍的努力,干出一番成绩,来回报家乡,报恩山东庄的父老乡亲。”
说完,他面向母亲,面向山东庄,深情地望了一眼村口的那棵古槐,深深地鞠躬,慢慢抬起头来,已经是泪眼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