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坚持入坟,大姑就给小雨出主意:“咱这里也有媳妇走了的,没有尸骨陪葬,就把媳妇名字刻在砖上,一起放入坟坑,也就不是孤坟了,族人们也无话可说。”
小雨犹豫了,妈妈还活的好好的,就让她的名字下坟坑,小雨姑姑进一步劝说:“不这样,你爸永远进不去坟,只能在坟地外面,就像到了家门口进不去家的游子。”说着大哭起来:“我那可怜的弟弟呀,你要接着受委屈吗。”
王秋云在李庭发的棺椁边发呆,回想和李庭发搞对象和结婚过日子的那十多年,又疼又恨李庭发。
王秋云生在王庄,亲兄弟四个,她是唯一的女孩儿,母亲典型的重男轻女,从小就不把唯一的闺女当回事,王秋云小时候在男孩儿群里长大,有着男人的桀骜不驯和做事干脆利落的性格,也有着小女人的心灵手巧和细腻情感,她喜欢看琼瑶小说,常常幻想自己是女主人公。
二十二岁那年,媒婆和妈妈把一个叫李庭发的男人介绍给她,说李庭发家里虽然穷,人老实长的也不错。第一次见面,李庭发低着头红着脸不敢看她。
她问:“你喜欢琼瑶小说吗?”
李庭发摇摇头:“我不爱看书。”
她问:“你会干什么活?”
李庭发嘴唇抖动几下:“种地,卖菜,打冬网。”
不管王秋云问什么,李庭发要么睁着眼睛迷茫状,要么几个字打发,李庭发木那的聊天样儿,完全慢了王秋云几个节拍,王秋云实在找不出可聊的话题,李庭发更是一言不发。第一次见面不欢而散,王秋云回家立马告诉妈妈,这个人不是她想过一辈子的男人,让媒婆回了人家吧。
不知是媒婆没回还是什么,自从和王秋云见过面后,李庭发每天都要到王秋云上班的地方坐上一会儿,王秋云不理他,他也不说话,也不知道该给忙碌着的王秋云帮什么忙,临走他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放在王秋云面前,王秋云连看都不看扔进垃圾桶,来的时间久了,厂里人都把李庭发当做了王秋云的对象。人们越误会,王秋云越不待见李庭发来,当着同事们面又不能发脾气,她就委婉地赶李庭发走,李庭发不知是听不出来还是故意的,仍然每天去坐一会儿,放下情书。王秋云看在厂里没办法和他说清楚,就告诉李庭发晚上八点在王庄河边见个面。
王庄的河是通向大海的,河面宽阔,石头砌的河堤坡上,白杨挺立,风吹河面树叶沙沙响,浪漫的环境是年轻人谈情说爱的首选地。李庭发听王秋云约他河边,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找邻居兼唯一好朋友庆丰咨询恋爱经验,李庭发天天去王秋云厂里,就是庆丰教的:“好女怕磨,你天天去,还怕不打动她的心。”庆丰看追求王秋云第一步成功,又为李庭发设计第二步,他知道李庭发嘴笨,怎么教也是瞎子点灯白费功夫,就说陪他一起去,他不会说时自己提醒话题,李庭发欣然同意。
八点过,王秋云骑自行车来到河边,岸边的村庄灯火阑珊,月亮把一排白杨的树干拉得很长,影子斜格在堤岸,她停下自行车看着打着斜格的河堤,想起小时候和玩伴一起跳房子的情景,脸上泛起笑容,感悟还是小时候好,无忧无虑无烦恼,担忧自己的婚姻前途未卜。
李庭发和庆丰看到王秋云远远下车,就顺着河堤朝这边走来。王秋云看李庭发还带着个陌生人,犹豫该不该当着这个人面,告诉李庭发自己不喜欢他,让他死了心。王秋云虽然不喜欢李庭发,也不想给他下不来台,话到嘴边无法出口,李庭发不知王秋云的心思,也不给庆丰和王秋云做个介绍,紧往王秋云身边凑,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的恋爱对象,王秋云躲避,他还以为是王秋云不好意思,以为接触那么久,早已水到渠成。
庆丰也以为王秋云不好意思就打趣:“发哥,抱着嫂子说话,话也热乎。”
李庭发不知是逗,以为庆丰在点拨他,一只手搭上王秋云的肩膀,另一只手就要揽王秋云的腰入怀,王秋云又羞又怒,不加思索扬手一巴掌,“啪”清脆的声音把三个人都震蒙了。
李庭发惊的退后,捂着腮帮委屈地憋住哭声,王秋云更是不知如何再把绝交的话说出来,心想反正这一巴掌无法收场,此处有声胜无声,以此明确心声。想到这,王秋云转身推车想要离去,庆丰是个血性男人,看自己的玩笑话惹来的严重后果,他一个健步挡在王秋云车前:“你这个女人太强悍了吧,打完人也不知道道歉。”王秋云明知自己理亏也不想多解释,拧过车把执意要走,庆丰抢过自行车推到在地,把王秋云挤到树干前,用两只手臂圈住:“道歉,不然别想走。”王秋云和庆丰争执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让步。李庭发突然从身后窜过来一把拽开庆丰:“放开她,别碰我的女人。”庆丰被李庭发抡到一边,他定定神,心里暗骂李庭发不识好歹,转身愤愤离去。
庆丰走了,王秋云为自己的冲动后悔,即使不乐意交往,也好说好散。她问:“疼吗?”“不疼。打是亲骂是爱。”李庭发小声嘟囔。王秋云可怜起眼前这个男人,再想想他突然窜出甩开庆丰的样子,有些小感动,她想这个男人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维护她时也够爷们。想到这,把准备好绝交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再想想自己的暴脾气,如果找个不忍让自己的男人,日子还不天天鸡飞狗跳啊!像李庭发这样的也许俩人性格互补,想到这,她才慢下心来和李庭发坐在河堤边。
王秋云一直犹豫该不该嫁给李庭发,反反复复的心理战争,足足四年多时间,李庭发的懦弱,让她感觉她就像战场上的大将军运筹帷幄,李庭发就是牵马坠蹬的奴隶,不但听话还老实,可李庭发的不上进和任性让她非常反感。二十六岁,已是村里的大姑娘,她的爽快和男人气,男人大多把她当哥们儿,他们谈到婚姻家庭性时,王秋云会立马打断,朋友做出恍然大悟状:“哦哦,忘了,原来你还是女人。”李庭发不反对她和男人做朋友,李庭发也间接有了朋友,庆丰更是他俩形影不离的老铁。最后,王秋云决定慢慢改变李庭发,她相信自己有能力改变他,媒婆再来定结婚日期时,王秋云也没反对,虽然向往着有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陪伴终身,既然命运让她结识李庭发,她也认了,结婚后,只要李庭发听她的、配合她,过日子挣钱她还是很自信,王秋云最大的心愿就是通过自己努力,过上好日子。
王秋云学了美发技术,婚后俩人开了个美发店,结婚一年,李庭发听话,知道自己做事没本事,媳妇让干嘛干嘛。结婚两年,李庭发开始叛逆,但是,看到王秋云着急瞪眼,也会软下来没好气地干。结婚三年,闺女一周多,李庭发不但越来越懒,脾气上和王秋云已经平起平坐。王秋云无奈地劝解自己,这样也好,省得朋友们都当面指责她欺负李庭发,李庭发属于那种老实孩子蔫淘气的类型,一点一点鼓王秋云的火,等王秋云急了,和他一角短长时,他自知理亏任王秋云当着外人怎么数落,他都不说话,外人看到他老实的熊样,反而更指责王秋云:“你准是把他逼急了,他才敢和你打架。”
王秋云自从结了婚,就像领养了个大儿子一样,供他吃供他花哄着他干点活,她常常自嘲,李庭发哪是娶了个媳妇啊,完全娶了个银行、饭店、旅馆,衣食住行都是王秋云伺候着。后来,店里的活李庭发一点也不干了,让他看孩子,他抱着游戏机玩的稀里哗啦,根本就忘了孩子。让他做饭,他质问王秋云:“嫁汉嫁汉,你就得伺候汉子穿衣吃饭。”气的王秋云干瞪眼,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李庭发还每天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说王秋云埋没了他做生意的人才,捆绑着自己没法大展拳脚。三年的夫妻,王秋云对李庭发了如指掌,为了不让李庭发在眼前看着生气,王秋云给李庭发买了三马车,给两千本钱,让他去做自己的卖菜生意。
李庭发拿了钱誓言旦旦地出发,告诉王秋云蔬菜批发忙,三五天不见得回家一次,王秋云无所谓,心想只要你自己能养活自己,我就谢天谢地了。每隔几天李庭发回家一次,一次也没给闺女买点什么回来,睡一觉就走。王秋云心知肚明,就李庭发那种又懒又没脑子的人根本赚不到钱,李庭发在外面跑了两个月,就再也不出去了,老实在家给王秋云帮几天忙后,继续和游戏机不分昼夜。王秋云因为家里家外的忙乎,根本抽不出时间和他计较,忍气吞声地过着日子。
庆丰和她们家住在一个胡同里,对她们家的事情基本了解,刚开始庆丰看着王秋云使唤李庭发看不顺眼,就给李庭发背地里出主意,让他压压王秋云的霸气。没想到李庭发是压住了王秋云的霸气,可自己一点也不争气,做什么都是惨败而归,庆丰又同情起王秋云来。
看到李庭发不但吃王秋云喝王秋云,一点也不心疼王秋云带着孩子没黑没夜地忙乎,心想是自己害了王秋云,早知道李庭发过日子这副德性,当初就不该帮他追王秋云。庆丰知道王秋云好强,过日子不想输于小伙伴们,到现在委曲求全地养活着李庭发这个大男人,庆丰又心疼着王秋云。有时去串门,看到王秋云抹眼泪,就真心劝劝:“破栅栏挡懒贼,有个男人就是一个家庭。”庆丰还拉扯李庭发去挣钱,可李庭发干不上五天就又回家打游戏了。
王秋云还在发呆,小雨过来“噗通”一声跪下,抽噎地大哭,王秋云不知怎么回事,望着跟在小雨后面的两个姑姑,大姑说:“小雨不愿他爸做孤魂野鬼,想让你的名字陪葬。”王秋云的心凉了半截,马上又恢复常态,她抱住小雨:“别哭了孩子,别说是名字,就是卸我的一只胳膊也没问题,只要你心里舒服就行。”说着眼泪也流下来,小雨使劲给妈妈磕头道谢。
埋了李庭发,王秋云和小雨把李庭发的房子打扫干净,三天给李庭发圆了坟。小雨姑姑们窝囊老实,讨要赔偿款都是王秋云出面,卡车司机送来赔偿款,他不知交到谁手里合适,王秋云让小雨叫来两个姑姑,当面让小雨签字收下钱,小雨拿着爸爸的命换来的钱,又大哭起来。王秋云让小雨给大姑老姑各家五万,感谢她们这几年照顾李庭发,两个姑姑不客气地收下后,王秋云锁了房门带着小雨回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