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文质彬说:“爹,您胡说什么呀,您身体好好的,怎么能这么胡思乱想呢。”
“唉,我觉得我的身体不行了,怕是过不了这个年……”
“爹,您瞎说什么啊,你无非就是腰里有点小毛病?又不是什么致命的大问题,有什么事,大惊小怪的!”文质彬喊道。
自打记事儿起,爹的身体就如同铁打得似的,直到近几年,因为腰椎病,做过一次手术,爹身体有些落架,不再像以前那样想干什么活就干什么活了。但各个重要器官都没有什么大毛病,生命不会受到什么影响。换言之,文质彬从来没有考虑过爹在哪一天会死掉。所以,当爹今天说过不了这个年了,死后要埋在这块儿地里时,文质彬实在觉得太突然。
“唉,开始我还想,怎么你娘也得死在我前头,我先把她埋在这里;等什么时候我死了,你们再把我抬到这里与你娘合葬。可是,从今年年初开始,我就不怎么想吃饭了,这段时间尤其严重,我一辈子能吃能喝,现在突然不想吃了,你说我还能撑多久?所以,我觉得我真的过不了今年这个年了。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敢情有道理啊,我今年正好七十三,你爷爷就是在七十三上死的,一晃二十年过去了,真快啊。现在,老娘也去了,接下来自然就轮到我了……再过几十年,等你们死了,最好也埋在这里,咱们一家到地下团聚。你看,这儿风水多好,前有照后有靠的,冬天日头早早就照到这儿了,暖暖和和的,夏天呢,后面的大枣树能给遮凉,不会太热……唉,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老人的话有理啊,你爷爷就是七十三岁死的……”爹面无表情地慢慢地唠叨着,从他脸上,并没有看到太多的伤心和绝望,好像在谈论很普通的家常事似的。
文质彬却惊得心里一阵颤动,他大张着嘴巴,一时之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在心里想:“爹说死后要埋在这里,并让我将来死了也埋在这儿,埋在这片深山之中的谷子地里,然后与已经死了很多年的父母在地下相会。那时,爹娘估计早已经成了两具枯骨,而自己是一具新亡的尸首,如何相会呢?即使相会了又能怎样?又不能说话?难道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过了好一会儿,文质彬定了定神,终于把这些令人惊悚的想法压到肚里。劝父亲道:“什么七十三,八十四?这都是迷信,是人们瞎编的,这话您也信啊?快别乱想了。不想吃饭了,买些开胃药吃了就没事儿了。我卡里还有钱吧,卡上的钱,你不买药,也是白白地在卡上躺着睡觉,取不出来,你心疼它干什么。卡上没了的话,我再给你些现金,又不用你花钱。不管怎么说,赶紧买些药,什么山楂丸、顺气养胃散、吗丁啉,都很管用,吃了就没事儿了。”一边说,一边又从兜里掏出一些零钱来。
父亲连忙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卡上钱还有一些呢,你刚买了房,还扛着房贷,紧得很,老给我们钱干什么。质彬,那我就先听你的,买些药吃吃试试。今天这事,你不要同你哥嫂说,他们俩啊,有利了跑得欢,无利可图就是白木人,屁用不管,说了不但没用,还得挨他们一顿抢白;你妹妹是闺女,死了埋哪儿的事,跟人家说不着,所以我也没跟她提。”
“我知道,我不同他们说,走,赶紧回家吧,以后可别这样胡思乱想了。”文质彬搬着脸说。
回到家,文质彬说:“不早了,我先走了,记着买药,卡上钱不够就同我说。到县城买药的时候,联系我,我带你到个小饭馆,给你换换饭食,也许能好一些,每天都是馒头就菜汤,怎么能想吃饭?”说完,文质彬又跨上电动车。
“你到屋里来,还有个事。”父亲神情诡秘地说,一边冲他招了招手,就进了屋。
“又怎么了……”文质彬一边心里嘀咕着,一边下了车,进了屋。
等文质彬进了屋,父亲从门内探出头,向大哥家张望了一番,然后将门帘下下来,再将门关上,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张东西,递给文质彬,说:“这是我的存折,上面有两千块钱,我还是早早交给你,你替我保管着吧,这是我偷偷积攒下来的,谁都不知道,密码好记,123456,万一我要是突然死了,这钱不至于落到你哥你嫂这两个狼羔儿手里。据你娘说,最近一段时间,我不在的时候,那两口子经常到咱屋里偷偷地翻腾……”父亲的口气,简直像是在交代后事。
“爹,您怎么又来了?我不拿,您自个儿保存着吧。您身体有什么事?今天尽说这些不着边的话?你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娘身体这样,你要是有个一好二歹,她靠谁?靠我们仨吗?我们不要说有的人可能根本不管用,即使管用也不如您这当老伴的啊……”文质彬真的气极了,使劲一挥手,把父亲拿着折子的手挡回去,大声训斥起来。
“老鬼,你可不能把这折子给了他,咱们手里没钱了,你让我吃什么……”母亲傻笑着,指一指自己的嘴巴,冲丈夫使眼色,不让他把折子交给儿子。
文质彬瞪了母亲一眼,没好气地说:“娘,你现在就知道个吃了,唉!爹,您安安生生待着,不要再胡思乱想给我找麻烦了,好不好?……”文质彬千叮咛万嘱咐,看看天色实在不早了,最后只好硬了硬心,出了门,然后骑上电动车,出了村,向县城的方向驶去。
在路上,文质彬一边行驶一边回忆父亲今天这一系列反常言行。忽然,他忆起,前年,在给爹做腰椎手术之时,曾经做过一个全面的术前检查。医生看了他的CT片,说父亲有轻度的脑萎缩。当时文质彬问医生,有什么大问题没有,医生说,目前看没什么大事,但以后发展到什么程度,可就不好说了。但不管怎么说,总的趋势是越来越严重。
文质彬想到这里,突然怀疑,父亲今天的表现,是不是与他的脑萎缩有关呢?过一段时间,得找个时间,带他到一个大点的医院做个检查。这时,文质彬又突然想起,前一段时间,在医院陪床期间,自己在网上搜索防治糖尿病的土方验方时,无意中搜到,核桃不仅有利于预防糖尿病,还有很好的防治动脉硬化和脑萎缩的作用。那么,今天一到县城,就先到干果店里买点核桃,让开班车的给捎回去,先吃上,多少起些预防作用吧。
如果父亲真的发展到严重的脑萎缩阶段,那可怎么办?哥哥嫂子不管用,自己和妹妹两个人伺候这两个老人,而自己还要上班,学校里又是忙得很,妹妹家也有一大摊等着她呢。
看来,最要紧的还是赶紧娶一个像素芳那样的好妻子,不求她上什么班挣多少钱,更不求她有什么高学历,只要她能像素芳那样照顾患病的家人——哪怕有素芳的一半,也就阿弥佗佛了。
又行驶了一段时间,文质彬又想,也许是自己多虑了,爹的脑萎缩应该还没有发展到自己担心的那种程度。村里老人都是这样,每当到了七十三岁,都是每天喊着死啊活啊的,很多人在这一年准备棺材,寻找合适的墓地,有的人甚至求师婆神汉给破一破,以求顺利度过这一鬼门关。
如果爹真的出现严重的脑萎缩,就完全糊涂了,哪里还考虑什么生死之事?哪里还知道寻找墓地,准备自己的身后事?
看来,爹没事,至少没什么大事。只要爹没事,只要他和娘不同时病倒,娘先由爹照顾着,自己的日子就不至于过得太狼狈,也就不用太担心。什么时候娘没了,自己和妹妹再照顾爹这一个老人,终究不会特别吃力。
然而,即使家里没这么多事,即使不需要娶个妻子让她来主持家里这一摊,自己的婚姻大事再也不能拖下去了,实在不行,哪怕花些钱,让婚介所给介绍一个也是个办法啊。听说,自己以前的同事小黄,就是通过婚介所谈成了对象,结了婚的。对,今天到了县城,就到秀水街的那个婚介所填张表。听说登记费只要一百元,然后,婚介所会不断地给你介绍对象,直到成功为止;等什么时候男女两个领了结婚证,再一次性地给婚介所两千元,如果最终不成功,也只是破费了一百元而已。
行与不行,试一试吧,即使成不了,也不就是一百元吗?就算丢了一百块钱,有什么大不了的。
想到这里,文质彬的右手一使劲,猛地加了一下电门,电动车突然加速,飞一般地向县城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