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质彬听了老妪的话,感觉脊梁骨一阵阵发凉,奶奶死后,把她的尸体放到一个大缸里加工,做成包骨真身像,而且还要放到家里,过年过节时去拜她,想一想就感觉恐怖。于是,便赶紧转移了话题,说:“奶奶在去世之前能够彻底清肠固然是件好事,将一切秽物都排出体外,然后干干净净神清气爽地离开这个世界,的确是挺好的。红楼梦上怎么说的,‘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可是,要清肠就得排便,而且这粪便极臭,我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臭的粪便,使一屋子的人受连累,很让我过意不去……”
“臭?昨天不是同你讲过了吗?老人在清肠的时候排出的便是宿便,你是文化人,宿便是什么意思你还不知道?在老人的肠道上附着了几月甚至几年了,现在突然排出来了,你说能不臭?你奶奶这还不是最臭的。有的老人,在清肠子的最初几天,排出来的便那个臭啊,简直无法形容,你闻到就吐,能把肚里所有的东西吐出来,这样的事我可遇到过。为什么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呢,主要是伺候人太难了,光凭给老人提供吃的穿的,现在哪个家庭做不到这一点?谁缺老人那半碗饭?尤其是得了半身不遂,在**一躺十几年二十来年的,简直能把儿女们煎熬死……唉,后生,你不走运,赶上了你奶奶排宿便的最早的几天,这几天排的便量大,也最臭,三天后就会逐渐减少。不过你又最走运,你在伺候老人中付出越多,以后得到的回报也最大。你奶奶会记着,老天爷也看着呢……”老妪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没个完了。
“那这清肠一共得清多长时间呢?”文质彬问。通过这一番交谈,他已经对这个农村的老太太有些崇拜了,自己虽有硕士学位,可是好多方面的知识却远不及这个目不识丁的老妪。
“这事儿不一定,少则几天,多则十几天,也有持续一个多月甚至两三个月的。越是高寿的老人,清肠的时间往往也就更长,什么时候清完了,人也就到了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了。当然也有人死前一天肠都不清的,这样的人,除了因意外或暴病而死的以外,是注定要转入畜生界的,下辈子要在肮脏的环境中度过,这样的人才是最不幸的……”老妪说。
“您看我奶奶这清肠得清上多少天?”文质彬望着老妪的充满智慧的双眼,非常崇拜地问道,神情显得非常急切。
“也说不好,但估计时间不会很短,半月二十天的怕是清不完,甚至需要更长时间……”老妪双眼定定地看着奶奶,好像要通过仔细观察来做出正确的推测。
“唉……”文质彬不由长叹一声。
老妪看了文质彬一眼,淡然一笑,说:“大侄子,不要怕麻烦,即使你不相信伺候老人有福报,但你小的时候,你奶奶对你们当孙子的一定非常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你们留着,现在好好伺候一下她老人家,尽尽孝心,免得老人家走了以后你心里难受……”
文质彬想说,我奶奶有什么好吃的根本不给我们这些当孙子的留着,她疼的是自己的外孙外孙女,但觉得这种话说出来只能让外人笑话,于是话到嘴边还是赶紧咽了回去。
“真的,老人走前在炕上或多或少地躺一段时间,给儿女们一个伺候的机会,是上天对作儿女的眷顾,为的是让儿女们不因为突然失去父母而过于悲痛。想一想,在这个世界上,谁是对自己最好的人,当然是父母了。父母去了,这个世上无条件地体贴你关爱你的人就再也没有了,你难道不因为他们的离去而伤心欲绝?然而,父母走了,做儿女的还要继续活下去。他们在世的时候,你对他们回报越少,你心中的愧悔与内疚就会越严重,他们的去世就越发令你伤心。对恩重如山的父母,如果他们生前你从来没给他们付出过,那么在他们突然离去后,你身上背的债永远再无机会卸下来,你心灵的煎熬就会很严重,甚至将成为你永远无法排除的心魔,时刻折磨着你,令你痛不欲生,除非你半点良知都没有,连畜生都不如……”老妪接着说。
文质彬大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老妪,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妪又看了文质彬一眼,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伺候你奶奶这种正在清肠的高龄老人,臭不可闻,伺候一段时候之后,只要一看到老人排出来的粪便就吐。这时候,孩子即使对父母的感情再深,也会对老人产生厌恶之感,终于有一天,儿女们对父母不再有丝毫留恋。这时候,父母死了,儿女们不但不会痛不欲生,反而觉得如释重负,甚至欣喜若狂,一个令他们最讨厌最恶心感觉最秽气的物件终于能被扫地出门了,难道不是全家的大喜事?所以,在咱们农村,为老死的人办丧事,老人们都说,这是老喜丧。这时候,儿女们还会为父母的去世而留恋伤心吗?这样,当儿女的才能将心中对父母的包袱放下,无牵无挂痛痛快快地继续过好自己的日子……”
听到这里,文质彬心中对这位老妪的景仰与崇拜,只有“五体投地”才可以形容。
就在这时,文质彬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可能是五姑六姑她们来了!文质彬不由一阵欣喜,是啊,爷爷奶奶供六姑上了大学,现在大老远地回来了,怎么晚上也得来陪老母亲待几夜啊。看来,今晚自己能回家睡个安生觉了。
病房内不知谁喊了一声:“进!”
可是,门没有开,稍过片刻,就又轻轻地敲了起来。
“不进来,老敲门干什么?”一边狐疑地想着,文质彬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一把将门拉开了。
令文质彬意想不到的是,哪里是三位姑姑,门口站着两个妇女,年长的那个大约五十来岁,一手提着一箱奶,一手提着一袋水果;年轻的那位约摸二十大几岁,抱着一个孩子。
文质彬一惊,问道:“你们找谁?”
年长的妇女向病房内扫视了一眼,同年轻妇女说:“在呢,走,咱们赶紧进去吧……可灵呢,看一看就好了,这回不用着急了。”说着,两个妇女便向屋里走去,同时向文质彬微微笑了笑。
文质彬赶紧让到一边,让她们进了屋。
“晓红,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怎么找到这儿的?”老妪站了起来,向那位年长的妇女招呼道。
“唉,婶子,这是我娘家门儿上的一个本家妹子,她的孩子最近老闹病,不想吃东西,晚上整夜整夜地哭,有时还抽,到好几个医院看过了,这几天也在县医院住院呢,在儿科。然而,一直都是时好时坏的,总也好不利落,没办法,只好请您给瞅一瞅了……”这个叫晓红的妇女一边说,一边将提着的东西放到了老妪身旁的床头柜上。
“这个老妪还会看病?……”文质彬不由非常疑惑,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几个人。
“哦……我来看看……过来,丫头,你过来,把孩子抱过来……”老妪坐下来,一边向年轻的妇女招手,一边喊道。
年轻妇女赶忙抱着孩子走到老妪身旁,冲老妪叫了声大大,然后低下头,对怀里的孩子说:“宝宝,让奶奶给看看,奶奶的神家可灵验了,一看就好了……”
老妪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又简单地问了问孩子的母亲几句关于孩子患病的经过等情况,便闭上了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哦,怪不得这老妪懂得那么多呢,原来是个半仙儿啊!”文质彬暗暗惊叹道。
过了好一会儿,老妪终于睁开了眼睛,开始慢慢地向两个妇女交代,在什么时刻,什么地点烧些纸,再在哪个时刻哪个地点烧烧香,最后,再在本月阴历十五摆个供……
两个妇女对老妪奉若神明,一边虔诚地答应一边频频点头。
文质彬一直坐在旁边,不由冷笑了一声,心说:“既然这半仙有这么高的道行,为什么还让自家老头子住院,她给他念叨念叨,烧点纸,上几炷香不就得了,这么热的天气,大老远地跑到这臭气熏天的医院,找罪受啊?……”
老太太似乎早从文质彬的神情中看出了他内心的想法,突然大声说道:“如果得的是实病,找仙家是不管用的,那就非得住院,找医生看不可;如果得的是虚病,再高明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也看不顶事。你这孩子去了好多医院,为什么一直不好呢,就因为得的是虚病啊。刚才我已经让我使着的仙家把孩子的魂叫回来了,你们回去后,再按我说,该烧的香烧了,该摆的供摆了,自然就好了……俗话说得好,神要敬,鬼要送嘛,不敬不送,鬼啊怪啊的,还会找上门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