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抬头看了那位老妇一眼,又转过脸,继续与老娘念叨起来:“……娘,我还是那句话,您该那个就那个吧……”
不知什么时候,二叔与三姑也已经来了。三姑站在老人的床头,低声细气地说:“娘,你怎么啦?你睁开眼看看,这是我大哥,您还能认出来吗?我是你大闺女,你能认出我来吧?”
二叔则站在门口,看了看正在打电话的四弟妹,又看了看自己的大哥,一言不发,他面色阴郁,脸上的肉简直要掉下来了。
这时,父亲仍然重复着他那句话:“娘,您活了九十几了,也不算没活够,现在成这样了,我也顾不过你来,你该那个就那个吧……”
四婶虽然一直在打电话,但他早就听到大伯子哥同婆婆说的那些话了,打完电话,她几步冲过去,指着他的脑门,骂道:“你还是当老大的,有你这种当儿子的吗?咒当娘的早点儿死吗?你也不怕响大雷把你抓了!”
“它抓了我就抓了,我正好看不到这一摊儿了,闭上眼才清静呢……”父亲带着哭音回答。
“你别在这耍赖,老娘在**躺着,你就是去了阴间,阎王爷也得一脚将你踹回来。再说,你就是死了,还有你两个儿子呢,你耍赖是没用的……我们已经决定了,立即去省城淑梅她们的医院,三个儿子,一家先准备五万块钱……”
三姑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我老天慌,五万块!他四婶子,你就是把我这把骨头卖了,都值不了那么多钱啊……”
“二哥,咱娘病得这么严重,你也是当哥的,你也拿个意见吧,去不去省里的大医院?”看到二叔的脸色着实难看,四叔不敢造次,采用了比较客气的商量的语气。
“我听老大的,老大说怎么着我就怎么着!”说完,他看了两个妹子一眼,又强调道:“爹没了,娘躺在**什么都不知道了,俗话说,家有百口,主事一人,咱们不听老大的听谁的?”
“那就听大哥的吧。”三姑笑了笑,也附和道。
四婶狠狠地瞪了三姑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逼问文质彬的父亲:“老大,听到了吗?大家都说听你的呢,你说吧,咱娘受了一辈子苦,难道就眼看着她在**躺着挺死儿吗?”
“这不是治着的吗?液输着,氧气也吸着,还怎么着呢?咱村里人有几个能在医院一住就一个多月呢,大部分都是在大队赤脚医生那输几天液就得了……咱村孟家,家势比咱们家还大吧,五个儿子,四个女儿,儿女加起来十来个,也是当官的当官,挣大钱的挣大钱,他们家的老爷子老太太,有了病不也是让村里的赤脚医生给看?或者到乡卫生院输输液,顶多到县医院住个三天五天的,咱们就特殊了?”父亲说。
“县医院的医生就这点水平了,再治下去也不会有好转了,怕再拖下去,过不了几天就……”说着,四婶的眼泪又出来了。忙掏出纸巾擦了起来。
“但我没钱,我没办法呀,我一个月只有九十元的农民养老金,两口人一百八,只够买面,我去哪弄五万元啊……如果我像你们那么有钱,不用说去省城,就是去北京我也不怕……”父亲的声音不仅带着哭音,还颇有些嘶哑。
四婶猛地扑上来,伸出一只胳膊,一边用指头戳文质彬父亲的脑门儿,一边骂道:“你当老大的就这样说话吗?你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吗?你是树杈里结的吗?不给当娘的治病,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没钱?你没钱就是理由吗?谁让你没钱了?你们弟兄仨父母不是一样地养活吗?少养活了你一天?还是多养活他弟兄俩一天?还是没有给你盖房娶媳妇?今天你说没钱,没钱就不给老娘看病了?没钱你借去,以后再还,自己还不了你死了让你的两个儿子还……”四婶戳一下父亲的脑门,父亲的脑袋便连同身子向后一趔,无奈之下,父亲也曾经试图躲开,然而由于年老体衰,根本躲不过,每一次都被四婶戳个正着。四婶越骂越起劲,手指头戳起来也越来越狠,于是父亲只好斜着身子向后躲,不一会儿就到了墙根,再也无处可躲了。四婶子手指却越发有力的戳向父亲的脑门儿,于是,每戳一下,父亲的脑袋就“咚”地一声撞到了他身后的墙上。
忽然,父亲“吼”地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倾诉着:“俺不是不想给俺娘看病,可俺真的没钱啊,家里只有一些零花钱,只够买米面吃,若不是质彬让我用着他的医保卡,连买药的钱也不够啊,你让俺从哪儿掏这五万块钱啊……”
看到白发苍苍的老爹被四婶这样欺负,文质彬心如刀绞,他再也无法遏制心头的怒火,一跃而起,三两步跨到父亲与四婶之间,将父亲挡在身后。他面向四婶,伸出一只手,猛地一推,将四婶推到了一边,同时大喊一声:“我看谁敢再欺负我爹,有种的你冲我来!”
四婶差点被推倒,身体碰到相邻病床的床沿上,才又扶着站住了,可能碰疼了,发出一阵“哎呀哎呀”的叫声。稍顷,四婶忍住疼痛,慢慢地向文质彬走来,两眼通红通红的,像要与对手决斗的公鸡。她指着文质彬,骂道:“好,很好,有种,敢推搡我了,你……你有种,敢替你老子撑腰了。对!对对,你爹是没钱,这我也知道,砸烂骨头也榨不出几两油了,本来就该找你要。你爹娘供你读了研究生,使你到县一中上了班,挣着工资,不找你找谁?所以,今天我不向你哥要钱,更不向你妹妹要,就找你要。你今天拿出十万来——一家五万不够!一家拿十万,到省城淑梅她们医院给你奶奶看病。我们家有的是钱,我随便拿出一个折子就十万,你二叔家也没问题,在交通局当了这么多年局长,拿十万块钱还不是小菜一碟?现在就看你了,今天你拿出来了便罢,若是拿不出来,今天你可不能白搡了我这一下,你给我从我的裤裆里钻过去……”四婶咆哮道。
“娘,你小声点儿吧,医院这么多人……”四婶的儿子文金涛小声劝阻道。
“滚你妈的一边去,你没看到人家推搡我吗?今天他要是不拿出十万块钱来,就别想出这个门儿……”四婶咬牙切齿地说。
“四嫂,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一家的难处,这么逼他们干什么?去年质彬买房时,还借了我两万没还呢,你现在让他到哪儿整十万块钱出来?”五姑也劝道。
“能借钱买房,就不能借钱给她奶奶看病了?他去借十万来!”四婶发狠地说。
“你看咱大嫂病得那么重,每天打胰岛素,前一段时间,县里搞精准扶贫,大哥大嫂的贫困户和低保也被拿了,老两口一人一个月只有九十块钱,质彬虽然上着班,但挣钱并不多,再说他结婚不花钱?……”三姑也小声地劝道。
“不行,不是我非逼他不可,今天一开始老大要是向我服个软儿,我可以借钱给他呀,或是我与二哥先垫上,下来他们一家再慢慢还,这也不是不行。可他开口就说没钱,不转院,可把我惹恼了,刚才质彬又推搡我,不行,一家十万块,金涛,你回去拿个折子,支出十万现金……三个儿子出钱,三个当闺女的也都去,一个也不能少,你们不出钱,伺候病人的事就由你们负担,当闺女的伺候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四婶子仍然不依不饶地大闹,并且把所有的儿女都牵扯进来了。
“我们单位这段时间要结账,正在忙着呢……”五姑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有困难想法克服,不能不管咱娘吧。有事可以请假,没钱的可以去借,借不来可以卖房卖地,自个儿想自个儿的办法。”四婶说。
四婶这样步步紧逼,令文质彬再也忍无可忍,他大喊一声:“十万怎么够?一家拿五十万出来,合在一起就是一百五十万,咱也不去省城了,直接到北京的大医院!”文质彬脸色通红,像个疯子一样,挥动着一个胳膊,五个手指头挓挲着。
大家顿时一愣,都以为文质彬是不是被气疯了,说开了胡话。
文质彬冷笑一声,说:“怀疑我拿不出五十万来,是不是?好,我告诉你们,拿五十万,一点问题都没有!五姑,你知道,去年春天我不是刚在阜东新区买了一套房吗?今年,国家在那里要建火车站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于是,几乎一夜之间,那里的房价翻了一倍多,我那个七十几平的小套,尽管买时才二十多万,可现在已经涨到五十多万了。我一个在银行上班的同学,因为没有在那里买房而后悔不迭。有一次,他到我的房里看了看,问我愿意不愿意出手,他说,我的房要是卖的话,一定卖给他,他付给我现钱,立马给我点五十万,已经同我说过好几次了。现在我就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奶奶治病,需要钱,立即提出五十万给我拿过来,房子就成他的了。二叔,四叔,你们现在也赶紧回去,各自准备你们的五十万,谁要是不拿,谁就不是文家的子孙,以后再见了面,不用说我不会管你们叫叔,我连看都不看你们一眼……”说着,文质彬拿起手机,要给这位同学打电话。
“质彬,不要这样,这可是你结婚用的房啊,要是卖了,你拿什么结婚啊,你都四十多了!……”说着,文质彬的父亲站了起来,要夺儿子的手机。
“质彬,你二十多万买的房,要是卖了,虽说赚了不少,可五十万就买不回来了,你还是考虑考虑,再说,你奶奶治病也花不了那么多啊,非要去省城不可的话,一家出个二三万,先去看一看再说……”五姑也劝道。
“怎么花不了?听说在北京的大医院,一天就要花上万元呢,再不行咱到外国去治,我表弟不是在美国留学吗?五姑您给他打电话,让他提前联系一家医院,咱们三家的这一百五十万,换成美元不就是二十多万吗?怎么能花不了呢?就怕还不够呢!”说着,文质彬推开五姑,仍坚持要给银行的同学打电话。
文质彬这种破釜沉舟、与二叔、四叔两家同归于尽的做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四婶四叔两口子顿时蔫了。四婶早已不敢像刚才那样跳脚大骂了,此时的她一定后悔不迭,不该把对方逼急了,现在对方拼了命要与自己干,弄得她很是下不来台。四叔瞪了老婆一眼,头靠在身后的墙上,极力向门后躲去,他低头蹙额,咬牙切齿,愁眉不展,无助的样子像家里穷得快要揭不开锅了。二叔的脸更加难看,脸快要拉到了地上,狠狠地瞪着四婶,像要一口将她吃掉。
就在这时,四婶的手机突然响了,她下意识地说道:“是淑梅打来的……”就接通了电话。
四婶只同女儿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然后环视一下屋里的各位本家,说道:“淑梅与她们医院的一个专家,乘着她们医院的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专家来了先看看,如果觉得有必要转院,就用他们的救护车立即把咱娘拉走;如果没什么希望了,就还在县医院维持着。质彬,你先不要给你同学打电话了,等一会儿淑梅她们医院的专家来了再作决定,如果还是在这里治,谁家都不用再拿钱了。再说,就是去省医院,也花不了那么多啊,婶子也是嫌你爹说话太呛人,才和他闹起来了,说来说去咱们都是一家人,抓起灰来比土热,谁还能逼得你把房卖了,婚都结不成么?你这么大岁数了,我这当婶子的看着也很着急啊,我早合计着,等忙过你奶奶这事了,打算给你介绍个对象呢……”四婶的口气和缓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