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也是这样,每次我骑着电动车离家时,都反复嘱咐我路上要小心,一定慢点,千万注意安全,有时还会虔诚地为我祷告。然而毕竟还是与原先不太一样了。比如,以前有了好吃的东西,都是给儿孙留着,现在不同了。例如,有一次我妹妹来看她,买了一袋儿鸡腿,要在没病以前,自己哪舍得吃,非要亲眼看到儿孙们将鸡腿吃完,她才高兴。现在呢,她提着这袋鸡腿,躲在门后边,狼吞虎咽地偷着吃,简直像个三岁的孩子一样……”文质彬说。
文质彬的话还未说完,一车人,包括司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回到老家,文质彬发现,庭院里的垃圾没有了,比以往干净了不少,平时肮脏油污的毛巾也洗过了,显然,父亲已经做了一些准备。妹妹也来了,估计是父亲给她打了电话,让她帮着做饭来了,此时,她正在剁馅子;面早已经活出来了,一定是打算包饺子。
文质彬连忙说:“我买回肉来了……”
“不用了,肉已经剁好,我把这些萝卜丝再剁一剁就行了,一会儿就包饺子。”妹妹说。
“每次带对象回来看家都是麻烦你……”文质彬很抱歉地同妹妹说。
“看过多少回家了,都成不了,快别说了!”妹妹压低声音说。
这时候,母亲拄着一根拐棍,在父亲的搀扶下挣扎着从屋里走了出来。一群客人急忙走上前来,非常客气地向两位老人嘘寒问暖。
文质彬赶紧走过去,为双方作了介绍。
母亲在父亲的搀扶下,脚蹭着地面走到李丽面前,抓住她的手,含糊不清地问:“小丽……你就是小丽?……”
李丽也赶忙伸出手,将母亲扶住,笑着回答:“对,我是李丽,婶子您好吧。”
“好什么,一点儿都不好,我糖尿病,脑血栓,半身不遂,眼睛也看不清东西,道儿也走不了,去个茅子也得他爹搀着,这个胳膊也拿不起来,饭也做不了了,话也说不清……”母亲说。
“人老了都这样,有什么办法呢,好好养着吧。”李丽说。
“咱们家条件差,没钱,买不起好药,你来了就好了,有了什么好药可记着给我往回拿,质彬说你在县医院药房上班,以后我还愁没药吃吗?……听说你爸当着院长呢?……”母亲话虽说不清,但表达的欲望却极强烈,一刻不停地同小丽说。
“娘,快别这样说了,小丽虽说在药房上班,但药是医院里的,是公家的,哪能随便拿呢,我的医保卡不是让我爹拿着吗?想买什么药买就是了,干嘛向人家要呢。”文质彬责备道。
“怕什么,你与小丽结了婚,她就是我的儿媳妇,给我拿点药有什么事?俗话说,孝顺老人有饭吃呢……”母亲说。
李丽脸上有些不好看,她姐姐和嫂子更有些恼,好在脸上仍然挂着僵持的笑容。
“快别说了,人家才来看看家,你就开始说这些了,八字还没一撇儿的事呢,别在这儿添乱了,回坑上躺着去吧。”父亲也开始劝阻母亲。
“让开,不要拽我,我要同小丽好好说会儿话。小丽,等你和质彬结了婚,我去你们家住着,再要住院,我就不到乡里的卫生院了,就住你们县医院,小丽你可伺候我,听说你可贤惠了,伺候人伺候得可好了。你爸爸不是当着院长吗?让他给我好好检查一下,给我用点好药,给我输输液,看看能把糖尿病的根儿去了不?你们县医院里一定有好药……”母亲仍然喋喋不休地说着。
文质彬又羞又气,脸涨红成了猪肝色,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喝斥道:“娘,别说了!行不行?”
“你让她说吧,你看着,你的媳妇非得让她给说黄不可。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以后谈了对象不要往家里领了,你不听……”父亲无奈地看了老婆一眼,冷笑一声,好像是在教训文质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人家非要来看家,我有什么办法!”文质彬没好气地冲父亲嚷道。
“你还他妈当老师的,就用这种口气同父母说话的?没见过你这种老师!还他妈为人师表呢!”姐夫突然变了脸,冲文质彬骂起来。
李丽的姐姐和嫂子脸色也很难看,责怪文质彬道:“谁家的老人不是这样?有的躺在炕上起不来了,你还把他们扔到河槽里去?李丽,你过来一下……”说着,李丽的姐姐伸出手,在她的胳膊上轻轻杵了一下,然后,就向一边走去。
李丽跟在嫂子、姐姐和姐夫后面,到一边小声地说起话来,神情显得很是神秘。
“看吧,你这次的对象肯定又黄了,又花了多少钱?车是你租的吧?又买这么多菜,上班挣钱还不够你这么糟耗呢。”父亲说。
妹妹什么话都没说,此时,馅子已经剁好,她开始包起饺子来。文质彬看一看几个客人,想过去听一听他们都说些什么,可又觉得不太好,只好说:“我同你包饺子吧。”
“包也是白包,吃完饭,把嘴一抹拉,回去后就再也不来了,不信你看着。”父亲笑了笑,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你笑什么?我对象谈不成你还笑是不是?你少说两句行不行,烦不烦啊!”文质彬实在无法扼制心头的怒火,冲父亲咆哮了起来。
“你就冤枉你老子吧,老子为你说媳妇的事,心都快操碎了。你居然说这样的话,你就把你老子屈枉死了。质彬,你真是黑了心。你个鸡巴操哩,哪一回带对象看家你不砸锅,媳妇说不成你怪你老子?你个王八羔儿……”父亲跳起来,张牙舞爪地扑上来,要打文质彬。
几个客人赶紧跑过来,将父子两个拉开。姐夫的神情这次倒是出乎意外的和气,他委婉地说:“大伯,质彬,你们不要吵了,听我说句话,好不好,我们刚才商量了一下,我看这样吧,你们家里这摊场,也太不容易了。我也是农民出身,非常理解你们的难处,所以呢,饭我们就不吃了,现在哪儿不能吃顿饭?县城的饭店多着呢,我一哥们就是虹桥大饭店的老板。包下的饺子吃不了冻到冰箱里,留着给老太太吃,身体这么差,需要吃好些补一补身子……就这样吧,我们走了,小文,你是同我们一起走呢,还是在家陪陪老爹老娘呢……”
妹妹赶紧站起来,有些生气地说:“走什么呢,饺子都快包好了,我再炒几个菜,快得很,就是成不了,吃顿饭又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