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娘可比不上你,看李丽伺候得你多好!我爹做饭不行,再说他本身也有病,所以很难将母亲伺候好,唉,我们兄妹三个加起来,连小丽的一角儿都比不上……”文质彬说。
“唉,孩子,我要是没有小丽,早就死了。我拖累了小丽,导致她现在都没能嫁出去,耽误了她这一辈子啊,一想到这儿,我就盼着早点死呢,好让小丽无牵无挂地找对象结婚。可偏偏就死不了,你说有什么法儿啊,我这样都快二十年了,把小丽这样一个年轻闺女拖成了四十来岁的老姑娘,唉……我这是造孽啊!”老太太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但仍然不停地说,真可谓声泪俱下。
“李丽这样的女儿,世上真是难找!”文质彬自言自语般地说。
老太太马上接过了话头,说:“就是啊,小丽对娘孝顺可是出了名的,连县里都常奖励她呢,不信你看看,抽屉里有很多证书呢,你看看……”李丽母亲用左手指着茶几的一个抽屉,一边磨蹭着靠近茶几,然后探下身,想把抽屉拉开,忽然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栽倒在地。
文质彬连忙抓住她,把老太太的身体扶正,“说,伯母,您坐好了,里面有什么东西,我拿吧。”
文质彬拉开抽屉,看到里面果然有好几本大红的证书,他不由感到一阵好奇,便将它们一股脑地拿出来,放到茶几上,认真地翻看了起来。有什么苍山县德信标兵、感动苍山十大人物,敬老模范等,这都是对她近二十年来悉心照料母亲的赞扬和鼓励。
文质彬认真地看完了,不由长叹一声,问道:“伯母,我听说小丽有哥有嫂,还有姐姐姐夫,怎么只有她一个人管着您呢,他们当大的都干什么去了,只让最小的妹妹伺候你?不是我说他们,他们能拿起当大哥大嫂大姐的样儿吗?”
听了文质彬的话,老太太躲闪着看了文质彬两眼,低下头,小声的回答道:“她哥嫂姐姐也都挺好,都挺好,他们不是不管,是因为小丽全管了,他们干看着插不上手,慢慢儿也就不管了,这说来说去,还是小丽对我太好……”
文质彬看着老太太的眼睛,心说:“这老太太在撒谎,看来,所有的父母都差不多,当老了,自己不能自理的时候,怕得罪了孩子,尤其是怕得罪儿媳,尽管受到虐待,出了门也不敢同外人说,生怕传到儿女的耳里受到更严厉的对待。自己的父母就是这样,哥嫂对娘很差,虽然住在一个院,但整年里都几乎不闻不问,简直还不如外人。但遇到有人问起来,娘从来都不敢说哥嫂的不是,总是说他们对自己‘不赖’、‘不赖’。唉,人老了,得看着儿女的脸色说话,日子过得可太难了……”
思量了好久,文质彬终于吞吞吐吐地对李丽母亲说:“小丽说,如果我们要是成了,结婚时要把你接到家里一起住……我也是这样想的,非常欢迎您与我们住到一起,这样我和小丽就能够更加方便地照顾您了……”
“我不去,我还住在这里,哪儿都不去,我快要死的人了,还这样拖累你们怎么成,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有空能来看看我就行……我,我不想活了,我这样活下去,只能白白把俺闺女这一辈子耽误掉,我不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下去了……”老太太又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妈,您又怎么了,哭什么,为什么不想活了,谁又惹您伤心了?”一边喊,李丽从厨房跑了进来,同时用力地拍打着沾满了白面的双手。
吃过饺子,已经七点多了,虽然天还没黑,但气温已经降下来了,李丽收拾清家务,又伺候着母亲吃了药,对文质彬说:“你先坐着吧,喝点水,看会儿电视,我扶我妈到院里锻炼一会儿。”说完,伸出手,挽起母亲的一条胳膊,另一条胳膊揽紧母亲的腰;母亲那条健康的胳膊也搂住了女儿的脖子,两人同时一使劲,老太太居然“忽”地站了起来,然后母女两个身体一摇一摆地向屋外走去。
文质彬慌忙站起来,想帮忙,只听李丽说:“不用不用,你坐着,这事我早弄惯了!”
尽管母女两个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却走得很快,而且两人的身体简直成了一个整体,一时之间,文质彬根本插不上手,但也不好坐下,于是就跟在她们后面出了门。
这时,母女两个已经下了台阶,绕着葡萄架走了起来。虽说天气已经落山,但现在毕竟是盛夏时节,不一会儿,母女两人就出了汗,尤其李丽,汗水已经开始从脸上向下掉了,因为在她的全力支撑下,母亲才能站起来,在她的拖拽下,母亲才能向前走,每走一步,女儿付出的力气要远远多于母亲。
母女二人走一会儿休息一会儿,一共锻炼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李丽说:“妈,可以了,太累了也不好,天儿这么热。”于是,母女两个又上了台阶,回到屋里。这次,两人没去客厅的沙发上坐,而是直接进了卧室。
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上面一侧铺着一床单人凉席,凉席的一头放着一个枕头,枕头上放着一床毛巾被,另一侧则铺着一条褥子,褥子上铺着一条柔软的床单,床单的一头放着一床薄棉被,被子上放着枕头。
“为什么不铺上一床双人凉席呢,现在天气这么热!晚上还盖被子啊?……哦,知道了,伯母上岁数了,晚上怕着凉……”文质彬突然明白过来了。
李丽此时已经大汗淋漓,她白了文质彬一眼,从外面打回一盆水,然后拿过一条毛巾,放进去,打上香皂洗了起来。
文质彬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床,说:“小丽,自从你父亲去世后,你就一直这样陪母亲睡觉?白日黑夜地照顾她?”
李丽看了文质彬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专注地洗自己的毛巾。
文质彬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他想到自己的母亲,也病了好多年了,自己从来都没有这样陪过她老人家,哥哥就更别提了,妹妹比我们哥俩做得好一些,但也只是断不了来帮着做些家务,像李丽这样每夜都陪着母亲,兄妹三人都不曾做到。
当然,现在有父亲照顾,也用不着孩子们这样每天晚上陪着老人。但是,假设没了父亲,只剩下母亲一个人了,或者只剩下父亲了,而且也很难自理了,我们兄妹三个谁能去陪伴孤苦无依的老人?我们三人肯定会去做,但能做得像李丽这样好么?恐怕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自己到医院为奶奶陪床几天,就觉得难以忍受,如果一个月呢?半年呢?遑论像李丽这样坚持了近二十年!
俗话说,满堂的儿女不如半路的夫妻,这话真有道理。农村人经常这样说:“老两口谁先走谁享福,谁后走谁受罪。”。他就亲眼见到过很多这样的例子。在农村,久病的老人,只要老伴健在,一般就能收拾得比较干净,饭菜也应时,老人的心情也比较愉快,脸上常能见到笑容;如果只剩下一个人了,如果身体硬朗,能走能动,怎么都好说,如果一旦病了,尤其卧床不起了,人生便很快就走到尽头了,老人吃不上好饭,屋里臭得人都进不去,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死去。毕竟,只有老两口之间才真正的知冷知热,天下儿女中,做到像李丽这样的能有几个?
想到这里,文质彬不由对李丽肃然起敬,而且觉得她异常的美丽:“多么好的女性!如果能与她走到一起,真是我文质彬天大的福分,她对自己的母亲这样好,对公公婆婆一定也坏不到哪里!对自己一定会更好。”想着想着,文质彬不由微笑了起来。
李丽将洗毛巾的污水倒掉,又从外面打回半盆水,提起暖壶,往盆里倒了些热水,将毛巾放进去,看了看文质彬,说:“你先回去吧,我把毛巾再摆一摆,就开始给我妈擦擦身子……”
“你每天都这样伺候伯母?……”
“夏天这么热,老出汗,不擦身子怎么行?”
“那……那我就先走了,你忙吧!”文质彬慌忙与李丽母亲告了别,就向外走去。
李丽也站了起来,将文质彬送到了大门门外。
这时,有两个妇女也恰好来到了李丽家大门口,见到李丽,忙说:“小丽,有对象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听说了,就赶紧来了。”一边说,一边瞅文质彬。
文质彬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问李丽:“这是?……”
“你们怎么听说了,我不想让人知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传得沸沸扬扬的,又不一定能成,多不好!”李丽阴着脸回答道。
“别人不让知道,怎么也得让我们知道吧。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没成家,是小名声吗?对象上了门,十分钟就能传遍整个县城,还能瞒过我们,我一听说,就约上你姐,赶过来看看,好给你参谋参谋啊,咱娘病成那样了,管不了事了,家里还有谁呢……”其中一个女人装作生气的样子,用一种责备的口吻说。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李丽脸上仍然一幅不冷不热的样子。
“我们不管谁管?小丽,咱娘不管用了,我们这当姐当嫂的能不管吗?”另一个女人说。
这时,其中一个女人觉得应该向文质彬作一下自我介绍,便冲他说道:“听说你是县一中的老师,对吧,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小丽的嫂子,这是她姐姐,听说你来了,我们过来看看……”
“文质彬,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赶紧走啊,去医院给你奶奶陪床啊,她那么大岁数了,又病得那么重,没人照顾怎么行?”李丽没好气地向文质彬大声嚷道。
“那……嫂子,姐,我先走了,以后有时间我去看望您们。”说完,文质彬犹犹豫豫地跨上电动车,离开了李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