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雪夜平猴抬花轿狡黠多诈野狐笑(1)
“你们俩去堆个雪人,要真人大小。”吴老獭指向一处雪丘。
我和郎大脑袋按着他的要求,用手捧雪团成雪球,在地上翻滚,将雪球滚成雪团,将一个又一个雪团摞在一起,形成一个雪柱子,在雪柱的基础上,或“补”或“挖”,使其渐成人形。
“泼水!”吴老獭指指雪人。
我和郎大脑袋掏出随身的行军水壶,灌一些雪,用酒精炉烧开,轮番泼在雪人上,将雪人冻成一座冰雕。
吴老獭看了看我们哥俩儿的作品,微微点头,以示满意;随后解开随身的挎包,从里面掏出一套行头,走到雪人边上,开始装扮。他先给雪人系一长裙,裙子上绣着二十四条飘带,形如孔雀翎羽,而后再给其披上一身彩色刺绣犴皮对襟长袍。那长袍自领口至下摆,钉有八颗大铜钮。长袍左右襟中部,各钉三十个青铜小镜,背悬四小一大青铜镜。袖筒及袍子左右下摆,各佩绣三条花状黑大绒,每一绒条上钉铜铃十颗,肩部挂有彩布制作的两只雄鹰。长袍外套一坎肩,坎肩上嵌着百余颗贝壳,坎肩两侧各垂下九根细皮条,皮条上钩挂着蛇牙、猫爪、鼠尾、牛角、羊蹄等各种“动物零件标本”。
穿完衣服,吴老獭开始给雪人戴帽子。那帽子比衣服更奇特,乃是将一整只鹿头的“天灵盖”掀开,制成帽子顶,再用紫貂皮裁出帽围,与帽顶缝合,鹿角叉上挂着许多用防腐剂炮制的鱼眼珠,很是诡异。吴老獭给雪人戴好帽子,又从包里翻出一只桦木皮雕刻的面具,乱发虬髯秃眉毛,方脸长鼻血盆口,偏偏一双圆眼眼距极窄,活似斗鸡,既可怖又幽默。吴老獭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保温饭盒,掀开盖子,饭盒内满是腥臭乌黑的鱼血,鱼血中浸泡着一堆鱼肠子和一个明黄色的鱼鳔。吴老獭摘下手套,单手将鱼肠子和鱼鳔捏碎,连同鱼血一起,抓拌成泥,攥在手心里,“啪”的一下摔在面具上,而后用手指涂抹均匀。随着腥黑的鱼血渗入木皮,那面具上的人面仿佛骤然有了生命,眼中怒意渐盛,令人不敢逼视。
“这是……魔鬼王耶鲁里大神。”半晌不说话的郎大脑袋突然开口。
“什么鲁里?脑袋,你要是不懂,就不要装大尾巴狼,咱这干正事儿呢。”
“老郭,你这人忒没劲,总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你要问我别的,我未必知道,可这身行头我太熟了。”
“快!展开说说。”
“我是黑龙江人,从小见惯了跳大神。跳大神源自萨满教,旧时在东北大地生活的满、蒙、赫哲、鄂伦春、鄂温克、达斡尔等族均信奉萨满。根据萨满教义:天为上界,雨有雨神,火有火神,风有风神;地为中界,山有山神,河有河神,虎、鹰、鹿等各有其神;地下为下界,魔鬼王耶鲁里就是下界的扛把子。”
“什么扛把子?你《古惑仔》看多了吧?”
“用词虽然不准,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萨满教义认为:通过跳大神,可以请神上身,实现治病、消灾、祈福、驱邪等一系列愿望。在请神时,有两种请法:一是去上界请,请来正神驱散邪祟;二是去下界请来邪神,以暴制暴,以恶制恶,这耶鲁里大神就属于后者。请什么神,带什么面,打什么鼓,执什么槌。”郎大脑袋话音刚落,吴老獭便从包里掏出一面兽皮鼓、一只梅花鹿小腿骨制成的鼓槌。兽皮鼓纵八十二厘米,横五十厘米,一面包羊皮,中心一铜环,以四皮绳十字形结框上,上部缀铜钱八枚。
“你们都过来,闭气,躺下!”吴老獭左手执鼓,右手执槌,用脚尖在雪人前面的地上画一个圈儿。
“你这是要干什么?”我忍不住发问。
“哪那么多问题?想去秘境就按我说的做,误了时辰,出了差错,莫要怪我。快!快!”吴老獭连声催促。
我们几人交流了一下眼神,按照吴老獭的指示在圈儿内躺好。孙偃白自行闭气,夏忆放出毛腿儿蜘蛛,我和郎大脑袋还没看清它是怎么爬过来的,就已经被咬了一口。一阵眩晕过后,我的呼吸逐渐减弱,手脚虽无法动弹,但基本的视觉、嗅觉和听觉都在。我转动眼珠,看见郎大脑袋、夏忆跟我是一样的情况。
老三被我早早地放出去,让它远远地跟着,作为一只千寻犬,只要我们在风中,它就能准确地嗅探到我们的位置。
“咳咳——”吴老獭清清嗓子,开始敲打兽皮鼓。随着鼓点越来越密,他开始放声哼唱,曲调像极郎大脑袋经常唱的二人转,但音调远比二人转高亢,且节奏繁密,时不时夹杂一些满语和蒙古语。更诡异的是,每唱完四个八拍,吴老獭就开始浑身颤抖,原地绕圈,双手舞动配合两脚踏地,转满八圈,继续哼唱:“日落西山哪,黑了天。脚踩大地哪,头顶天。左手拿起文王鼓,右手攥紧赶将鞭。老仙家呀,你要来了我知道,不要吵来不要闹,威风有啊杀气多,威风杀气少带着。有好吃,有好喝,小花容、小金童已经备着,架云走旋风旋,来去不用一袋烟……”
吴老獭原地“唱跳”十几分钟,四周仍旧没有什么动静。我躺得心烦意乱,刚想活动一下僵直的身子,眼睛无意间向左边一瞟,正瞧见远处影影绰绰有一队人影走来,我眯起眼睛定睛一看,一身冷汗瞬间浸透我的后脊梁。
风雪中,十几道一米高下的人影摆成一字长队,四个身影扛着一顶大红花轿,在大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随之而来的是漫天的哭声。
吴老獭瞧见那顶大红花轿,闪身躲到雪人后面,一口吞下人骨药,含在口中,将兽皮鼓和鼓槌插到雪人的“手里”,顺势躺在我的身旁。
长队越走越近,我越看越真切,那近一米高下的人影,并非是“人”影,而是某种直立行走的猴子。这种猴子,面部**无毛,黑脸颊,额略突,眉骨高,眼窝深,五官轮廓分明,眼距极窄,不足半指,活似一对“斗鸡眼”,头顶生有向四周辐射的旋毛,浑身毛发呈棕红色,四肢基本等长,尾巴短小,虽然体态像极日本猕猴,但胸厚肩宽,远胜日本猕猴,其叫声尖细,绝类婴儿啼哭。
观察许久,我可以断定,这种猴子应该就是《交州记》《南州异物记》等书中记载的风母平猴。
转眼间,这队平猴已走到我们身前五步,在吴老獭画好的圈儿外停住脚步,齐刷刷地站成一排,仰头去看“穿衣戴帽”的雪人,为首的平猴**鼻翼,嗅了嗅雪人面具上的腥臭味,浑身一激灵,“扑通”
一下跪倒。其他平猴见状,也纷纷伏地,磕头如捣蒜,一双前爪缩在胸前,不断作揖。
大约过去十分钟,这些平猴缓缓起身,绕着我们转圈儿,时不时跳过来,趴在我们脸上又是闻,又是摸。孙偃白有些恼怒,手指缓缓摸向腰后。此番出行,携带青铜的吉他盒子多有不便,孙偃白将长剑惊鸿缠在棉布之中,剑刃在上,剑柄在下,背在身后。我眼瞧孙偃白的手指缓缓向剑柄挪去,知道她这一出手,必是一式提撩剑,眼前这十几只猴子,不到五分钟,就能被她杀个干干净净。我右手五指向下,缓缓插入雪中,屈指一弹,弹起指甲盖大小的一个雪团,雪团飞到孙偃白脸颊上,骤然融化。孙偃白微微睁眼看向我,我眼珠左右横移,示意她不要乱动,孙偃白五指从剑柄上缩回,缓缓放在地上。
就在此时,四只平猴将那顶花轿抬过来,放在我们身前。花轿一落地,我缓缓将眼皮睁开一条缝,略一打量,发现那花轿骨架是钢管焊接的铸铁框架,外壳全部都是铁皮焊接的围挡,长二百厘米,宽二百厘米,高二百七十五厘米,四方四角,用木头搭了个宝塔出檐顶,做工粗糙至极。
“这他娘的是哪儿找的工人,手艺糙得令人发指,难道说……是这些猴子自己焊的?”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四只平猴已经抬起夏忆,掀开花轿“细钢丝穿塑料片”制作的“软屏夹幔”,将她平放在花轿内,随后又去抬郎大脑袋、孙偃白、吴老獭,最后是我。
不一会儿,我们五个人在花轿内被摞成了两层。一只平猴装模作样地轻点一下数目,放下轿帘。
随后,花轿被四只平猴稳稳抬起,向前移动。姑且不算这铸铁所焊花轿的自重,单说我们四个大活人,配上这一身装备,少说也有三百公斤。四只不足一米高的平猴,竟可将其轻轻松松抬起,如同肩扛一桶饮用水一般,迅速向前行进。这平猴的气力当真恐怖。
“老郭,你往左挪挪,你坐我脸上了。”朗大脑袋突然伸出手,抠在我的大腿内侧,将我向左扒,我大腿根儿一痛,差点儿叫出声。
“你轻点儿!”我伸手去抠郎大脑袋的手指头,微微向左挪了挪身子,无意中踩到孙偃白的手指头。孙偃白手腕一翻,托住我的脚跟,向左一折,我半边身子瞬间扭转,整个人压在吴老獭的后背上。吴老獭体格干瘦,被我这一百八十多斤的身子一压,差点儿背过气去,嘴里含着的那口人骨药“噗”的一口喷出去。多亏夏忆及时伸手,用手肘挡住脸,否则这一口混合着唾液的药酒就得全喷在夏忆脸上。
“咚——”花轿骤然落地,四周静得吓人,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抓住轿帘。
吴老獭眼疾手快,将另一瓶人骨药倒进嘴里,两眼一闭,歪头装死。我们几人也赶紧定住身形,不再乱动。
“哗啦——”轿帘被掀开,一只平猴伸着毛茸茸的大脸探身进来,警觉地扫视花轿内部,伸手在夏忆眼前晃了晃,嗅了嗅孙偃白,伸手摸了摸郎大脑袋的头发,用力一揪,抓下一把,郎大脑袋疼得额头上都见了汗,但仍旧闭目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