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我们拆得都差不多了,正在重新排水电。这里面所用的材料、施工的工艺,包括标准验收,绝对不能够大意,这一步要是没搞好,一旦后期返工将会是个大麻烦。郎大脑袋因为做过几年电工,被我硬生生地按在了工地——就算用不着他画图设计,好歹也算个壮劳力,最少也能省下个民工的钱。
主体拆除期间,甲方来视察过一趟。来的是个老头儿,叫丁树生。
没错!这小博物馆,就是他的。
丁树生七十开外,瘦得瘆人,头发白得刺眼,话特少,眼特贼,俩瞳孔里精精地亮着光。
因为这博物馆要翻修,馆里原来摆着的东西都挪到后院库房里去了。老头儿亲手给库房上加了两道锁,来回交代我好几遍:后院儿的库房不许进!
这次翻修只给了修小楼的钱,库房不在计划内。既然没给这份儿钱,我们也不会多干这份儿活儿。工程队上上下下的人我都了解,这帮老少都是辛苦人,干上一天活儿,动都懒得动,不会有人闲得没事儿去库房那头转悠的。
可这里有个例外,那就是郎大脑袋。我太了解我这兄弟了,他只要一干活儿,就好似生龙活虎被抽去筋骨一般,懒遢遢地瘫成一团烂泥;但是只要一有什么让他好奇的事儿,那就好似吃了**的疯狗一般躁动难安。
我还没来得及嘱咐他别去库房闯祸,这厮竟然主动找上了我:“老郭,你知道那库房里装的啥吗?”
“我说没说,别去库房,别去库房!万一人家丢了东西,赖咱们头上咋整?这要是丢个文物啥的,讹上咱们,咱汗珠子落地摔八瓣儿挣的这点儿血汗钱都不够打官司的!”我将郎大脑袋拉到一边,拉着脸子急声说道。
“别那么紧张,狗屁的文物!要是有值钱的,他这博物馆能混成这样?……我跟你说啊,昨天我把窗户撬开扫了一眼,那库里全是瓶瓶罐罐!”
“瓶瓶罐罐?”
“对!里面泡的都是尸体!”
“啥?你别瞎咧咧,不行就报警吧!”
“别急啊!不是人的,都是动物的!都是动物的尸体。就是那种标本,样式可花花了!我瞄了一下,有一个大罐子泡着个白毛老鼠,好家伙,那体格得有三十多斤;还有个大癞蛤蟆,金黄金黄的,得有吉他那么大。我还看到一只‘胳膊’,就跟这人胳膊一样啊,五个手指头,根根分明,颜色煞白煞白的啊,但是手肘上面密密麻麻地长着一层青黑色的鳞片啊……”郎大脑袋连说带比画,吐沫横飞地一顿解说。
我一撇嘴,不耐烦地说道:“这有什么啊?你记得咱小时候在农村,那种开着小货车,搭着小帐篷,走村串乡演出的那种马戏团不?”
“记得啊,那家伙,路子叫一个野啊,两块钱一张票,啥都演,什么钢枪锁喉啊,胸口碎大石啊,裤裆放鞭炮啊,连**都跳啊……里边还有搞展览的,拿发廊的染头水给猴子浑身的毛一抹,染得通红通红的,再用油彩画了鬼脸,就非说是什么红毛食人猴;带个塑胶面具往棺材里一躺,嘴里叼俩大牙就说是湘西尸王……你是说……”郎大脑袋讲着讲着突然眼前一亮,止住了话头,往库房方向一指。
我笃定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装神弄鬼罢了,没看道边那牌子吗,成人十五块钱一张票,儿童半价。”
郎大脑袋嘬了口烟,幽幽一叹:“现在这年头,挣点儿钱儿也是真不容易。”
我和郎大脑袋嘻嘻哈哈地笑闹了一阵,将这博物馆下了个乡村马戏班子的定性。
随后,我们忙活了一个礼拜,给博物馆砌好新墙,上好门窗,给顶棚做好防水保温。眼看着工程已过大半,却不料突然来了一场雨,哗啦啦地下了好几天,我只能带着一帮工人整日地窝在工棚里,蹲在窗户前,等着晴天。
然而,在一个暴雨如注的夜里,工地上突发一件大事,瞬间吓得我心脏一抽。
做饭那老太太的孙子丢了!
我当即决定,整个工地的人全都撒出去,顶着大雨找孩子。工棚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拎着手电、披着雨披往外走。我这个当头儿的必须身先士卒,换上雨鞋刚要出门,郎大脑袋突然咳了一嗓子,伸手搓了一把脸。我俩从小一起长大,和村里的大孩子没少打架,在不断的斗争中,我俩总结了一套暗语用于交流。郎大脑袋这一搓脸,就代表着一切尽在掌握。
我皱了皱眉头,表示不解。郎大脑袋看着我一歪嘴,示意我千万别冲动。就在我俩龇牙咧嘴交流的时候,工棚里的人呼啦啦地走个精光,都跑出去找孩子了。
我跑到郎大脑袋身边,疾声喊道:“大脑袋你搞什么鬼?这都快火上房了!”
郎大脑袋四处看了看,一掏兜,从兜里掏出了手机,一点屏幕,调出了一个监控的画面。
“你啥时候安的监控?”我吓了一跳。
“这不是怕有贼进来偷钢筋吗?我安了个小摄像头,本来是对着咱堆东西的防雨棚子的,可你看看这个左上角……”
我顺着郎大脑袋手指的地方一看,只见那监控镜头左上角照到了那博物馆库房的一角,在晚上七点零八分左右,老太太那小孙子在防雨棚底下踢球。小孩儿一个人玩儿得不亦乐乎,不料一不留神脚底下一歪,把足球踢出了防雨棚,“当啷”一声射碎了库房的玻璃。小孩儿
吓了一跳,顶着雨跑到库房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一推,推开仓库的大门,伸腿一迈,就消失在门缝里面,被黑暗吞噬了身影。
“我去!这门不是锁着的吗?”我一个激灵蹦起来,拎着手电跑出工棚,蹚着水跑到库房门口,伸手一捞才发现,丁树生那老头儿在门上缠了十几道的铁链子锁已断成数节。
郎大脑袋摸了摸锁链子的断茬儿,喃喃说道:“老郭啊,这锁可不是孩子能撬开的!晚上六点十五分,有一只鸟落到了镜头前面,足足挡住了二十分钟,我估计那贼就是在这段时间把锁撬开的。咱这可是在山里,能摸进工地,还知道这儿有摄像头……虽然现在不知道这贼是
谁,但这个傻蛋肯定以为仓库里有好东西!老郭我刚才把你留下,就是
怕领着一大堆人进来,认不准谁是谁,万一贼是工地里的人,趁着黑往
人堆里一混,咱俩岂不干抓瞎!万一这贼正在这仓库里偷东西,被这孩
子撞一正着,你说他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月黑风高,直接咔——”
郎大脑袋五指并拢在脖子底下虚划一下,这厮平时看着就是个没有感情的食物容器,在关键时刻,偶尔还有点儿小机灵。
“那还等什么啊?弄他!”我跺着脚喊了一嗓子。
我和郎大脑袋极为默契地一低头,在地上踅摸一阵,我拽了把铁锹,郎大脑袋拎了一把撬棍,抬腿一踹,蹬开库房的大门。我在前,他在后,两人背靠着背,攥着手电筒,闯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