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首阳山中博物馆讳莫如深丁树生
我叫郭冕,今年三十七岁,是个工程承包商,也就是俗称的“包工头”。我手下有一百多号民工,都是我从乡下带出来的老少。
我们本地工程行里,做大做强的大多都是“家族企业”,无论是资本、人脉、经验、声望,都比半路出家的我更加雄厚。
说起来这不能怨我,全怪我们祖上没正事儿,不读书、不经商,几百代人都是钻山越岭的猎户,擒狼射虎、捉熊捕雕,都是家常便饭;
可是随着时代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打猎的活计是越来越难干,一来珍奇猛兽越来越少,二来保护动物的法律法规也越来越严,三来我们家人丁越来越单薄——从清朝起到我这儿一直都是单传,打猎是玩儿命的营生,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们这家儿可就断了血脉了。
于是在三十七年前,也就是我出生那年,我爹正式宣布,我们老郭家告别猎户这一行,下山种地。
这对别人家来说可能就是简简单单地改个行、跳个槽的小事儿;但这对我们老郭家来说,绝对算是一个天大的决定。不为啥,就因为我们家从祖上到今天,干猎户已经干了几千年了。
据我爹说,这事儿得从大禹时算起。
故老相传,夏后氏首领大禹之所以被尊为禹王,乃是有两项震烁古今的功绩,一是治水,二是划分九州。治水这事不用多说,世人皆知。
可是这划分九州具体又是什么意思呢?咱们慢慢往下讲。
相传大禹立国,疆域广阔:西起今河南省西部、山西省南部,东至今河南省、山东省和安徽省三省交界,南达今湖北省北部,北及今河北省南部,势力延伸遍布黄河南北以及长江上下,是为中国史书中记载的第一个朝代——夏。
那么,立国之后,大禹每天都在干什么呢?
《左传》里有句话总结得很到位,即“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意思就是说,国家的大事有两件:一个是对内主持祭祀,一个是对外打仗抢地盘。
打仗抢地盘这个好理解,可祭祀又祭的是什么呢?其实最早的祭祀对象并不复杂,那就是:天地和先祖。
天地必须尊敬,祖宗必须供奉,可拿什么东西来祭祀呢?树上采来的果子、地里种出的粟米,再加上精怪凶兽的尸体。
上古时期,神州大地并不太平,在人类生存繁衍的范围内,还有大量的精怪凶兽。它们藏身于山川大泽之内,凶狠残暴,以人为食,严重威胁着我们华夏族群的生产生活。
咱们中华民族从祖先起,基因里就深埋着战天斗地的意识,面对这些精怪凶兽,屈服、退让、隐忍向来不是咱们的性格。于是针对这些食人害命的怪物,老祖宗发明了一个左右结构的象形字,刻在了龟甲上:左面一条狗,右边一个大木头棒子。什么意思呢?
牵上狗,带上棒子,削它娘的!
这个字传到今天,念作——狩!
这个“狩”字,最早见于有关涂山氏的记载。
《楚辞·天问》中有云:“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台桑?”意思就是说:大禹治水,东奔西走,三十岁时,
在涂山遇见了涂山氏之女。春暖花开,绿染桑林,纯洁而健康的男女,
在野外一见钟情。
涂山氏,乃是中国上古时期神话传说中大禹妻子的氏族。《史记》有载:“夏之兴也以涂山。”这句话有两层含义:第一是传说中大禹在击
败共工的最终战役前的涂山之会,即《左传·哀公七年》中“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的说法;二是说夏王朝的建立,是依靠强大的涂山氏势力为后盾。所以说,东夷涂山氏这个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在中原各国中势力最大的氏族,无论对大禹还是夏朝,都有着非常深远的影响。
在夏朝的建立过程中,大禹对外征战四方。涂山氏之女则在国内主持祭祀。前面咱们已经交代了,祭祀中最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叫作“狩”,即用精怪凶兽的尸体祭献天地和祖先。
于是,这位大禹的王后,带着华夏族的勇士,历经凶险,将这些精怪凶兽有的生擒活捉、食髓烹肉;有的驱离神州,镇锁于九幽之下;
有的剥皮剔骨,扑杀于深山远海。
至此,精怪凶兽绝迹,大禹用天下九牧所贡之铜铸成九鼎,划分出了华夏族人在神州大地繁衍生息的九州之地,华夏族人自此开枝散叶。
为防这些精怪凶兽日后反扑,祸害生灵,涂山氏之女编写了两本书,一曰《狩经》,二曰《镇图》。前者讲的是这些古怪生灵的克制捕
猎方法,后者标注着这些精怪凶兽的镇锁藏身地。涂山氏之女将这两本书分别给了自己的两名族臣——岐伯和苍公。
岐伯凭借《狩经》中记载的秘法,开创了猎户这一门古老的行当,同时这位岐伯也成为我们家族谱上的开宗先祖。
这段掌故,我爸给我讲了无数次,但我心里一直有两个疑问,百思不得其解,头一个问题就是:岐伯他老人家姓岐,我姓郭,这怎么姓着姓着还姓跑偏了呢?小时候每回我一问这个问题,我爸上来就是一顿大嘴巴子,抽得我直打哆嗦,紧接着就拎着我的后脖颈子给我揪到祖祠(就是个破山洞)里,让我对着祖宗牌位罚跪,一边跪着一边还要背书。
那是一本拳头厚的羊皮册子,封皮上两个大字——《狩经》。
书页间一股子腥臭味,里面有图有字,最早的几页是誊抄的远古壁画,加上一页页密密麻麻的符号刻文。
第一次见到这本册子时,我就问我爸:“这写的都是啥啊?”
我爸说:“这叫夏篆,无人能识。涂山氏最早传下来的《狩经》是刻在山壁上的,祖先为了传承,一点点誊抄临写,每一代不断整理丰富。”
我又说:“夏什么篆?这字都念啥啊?这怎么也不标个汉语拼音……”
“啪——啊呀——嘶——哈——”
我爸一个又一个大脖溜子兜头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