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照实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陛下,微臣有困难呀。”
“仔细说说,有啥困难?”
“臣在故里,上有年迈父母,下有四个儿子跟七个孙子、孙女。这几年水旱频仍,衣食无着,微臣不得不照看他们呀!”老实罗流下泪来。
“原来是这样。恕你无罪——起来吧。”朱元璋的疑心解除了。“朕就喜欢你这样廉洁的臣子。这破房子,你也不要粉刷了。明天朕就赐给你一座像样的大宅子。”
“陛下,微臣住在这里挺好,宽敞明亮,千万不要费心呀。”
“什么宽敞明亮?简直连马棚也不如!让忠臣如此狼狈,朕心何忍?不必推辞。”
“谢主龙恩!”老实罗再次磕下头去。
洪武年间,像罗复仁这样的廉吏并非绝无仅有。济宁知府方克勤一件布袍穿了十几年,每日两餐吃素。做了九年建昌知府的卢正希,辞官回家,囊无余赀,只能卖掉袍笏缴纳赋税。吏部侍郎洪玙赠诗云:“袍笏卖来供国赋,诗书留得当山田。清贫自遂平生志,素节应为识者怜。”
唐代柳宗元在著名的《捕蛇者说》中,愤怒揭露贪官污吏:“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元朝那些带着库吏拿着称银的戥子下乡“公干”的官吏,较之柳宗元的描写,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元璋深感于元末吏治纵驰,民生凋敞,以至亡国。他重绳贪吏,置之重典,使全国官吏遵令畏法,洁己爱民,吏治焕然一新。社会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自怡自足的盛世景象,一度出现在大明的国土上。有一首诗作了生动的描写:
山市晴,山鸟鸣。商旅行,农夫耕。老瓦盆中洌酒盈,叫嚣隳突不闻声。
当然,在惩贪治国的同时,朱元璋也深知,光是从严治吏还不够,还必须有一大批知书识礼、廉洁正直的儒生,协助他治理刚刚到手的万里山河,亿万子民。
个赤贫农夫、托钵僧人,仅仅经过十六个年头的南征北剿,殊死拼杀,居然黄袍衮冕,富有四海,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对朱元璋奇迹般的成功,举国惊叹,官民崇敬。他自己也充满自豪和信心。朱元璋向往至善至美的尧、舜、禹三代盛世。西汉的“文景之治”,唐太宗的“贞观之治”,都是他心仪的对象。他意气高蹈,踔厉风发,期待着除旧布新、文治昌盛,开创一个百代称道的富强王朝。
朱元璋的出身经历颇似汉高祖刘邦,因而他常在有意无意之间模仿刘邦的所作所为。但有时候也嘲笑这位同乡前辈的迂阔。
一天晚上,朱元璋在灯下阅读《汉书》。《陆贾传》中有这样一段话:“陆贾时时在高帝前说称《诗》、《书》。高帝骂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岂可以马上治之乎?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倘使秦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
一
看到这里,朱元璋连连点头。不由自语道:“陆贾说得对极了:‘马上得之,岂能马上治之?’勘乱用武,治世用文。历观旧典,何代不是如此?”眼下,中原平定,闽广归附,北疆安定,云贵**平。元朝官吏作鸟兽散,各地衙署一空。而赈济贫困,招抚流亡,恢复生产,收赋征役,哪一件都急需官员去承担。不仅地方需要人才,京城里也需要大批文人学士,充职六部。当年,汉高祖初登大位,那些赳赳武夫在金殿上饮酒争功,拔剑击柱,乱糟糟的不成体统。幸亏叔孙通带领一班儒生制礼作乐,方才尊卑有序,秩序井然。汉高祖高兴地说道:“吾今日乃知为皇帝之贵也。”如今,朱元璋的武将们虽然不敢拔剑击柱,但于礼法制度,同样浑然不省,当务之急是加强礼仪建设。他所继承的是元王朝的破家底,而今要“以夏变夷”,恢复“先王衣冠礼仪之教”。因此,恢复汉官威仪,重建汉唐以来各种礼仪制度,成了摆在朱元璋面前的首要任务。而这恰恰是他这个粗汉所不懂的,必须有精通儒家经典和历代典章制度的大儒通力合作,方能举重若轻,顺利完成。可是,这些饱学之士,又到哪儿去找呢?
摆在眼前的渠道有两条:一是起用元朝的旧官员。但,这些人在朱元璋的眼里,无异于虎狼蝗虫,他们擅长的是鱼肉百姓,游乐糜费。除去个别的例外,绝大多数使用不得。而手下那些征战沙场的将领,虽然个个忠于自己,但大多是不识字的粗莽武夫。他们只能领兵征战,却没有抚民理讼的能力。加之,朱元璋害怕文人心计多,从来不允许将领们收养幕僚,顶多只准设置几个办文案的吏员。所以,军队中并没有可以利用的人才。惟一可行的办法,是收罗那些闲散在民间的读书人。
早在洪武元年三月,大将军徐达攻克了山东济宁。至圣先师孔老夫子的故乡曲阜,属于济宁路。朱元璋立即传召孔子五十五代孙,国子监祭酒孔克坚到京城朝见,准备加以重用。不料,孔克坚看不上这位赳赳武夫,一再称病不出。看看躲不过,只得派儿子孔希学前往应天应卯。
冷水浇头,满怀冰冷。朱元璋感到受了莫大的污辱,他疑心这位圣人后裔“袭封衍圣公”,瞧不起自己微贱的出身。本想看在至圣先师的份上,不予理睬,无奈愤恨难忍。降下一道急诏,派快马径送曲阜。诏书只有短短三句话:
“吾虽起自庶民,然古人由民而称帝者,汉之高祖也。尔言有疾,未知实否?若称疾以慢吾,不可也!”
孔克坚接到诏书,不由出了一身冷汗。这封愠而不怒的短诏,明确指责他瞧不起皇帝。那寥寥“不可也”三个字,却蕴含着猜不透的玄机。联系到皇帝的为人和毒辣手段,越想越感到大事不妙。只得日夜兼程,赶到应天报门觐见。
孔克坚虽然行动迟缓,毕竟是自己来了。朱元璋转怒为喜。他知道,无论是争取读书士人,还是以孔孟之道治理他的新王朝,都需要举起“衍圣公”这杆大旗。朱元璋立刻在谨身殿召见了孔克坚。孔克坚大礼参拜后,朱元璋和善地问道:
“老秀才远道而来,辛苦啦。近前来,让朕仔细看看你。”
孔克坚慌忙膝行向前,举头上望。
“你今年多大年纪?”
“臣五十三岁。”
“起来吧。坐下说话。”
“小民谢大皇帝赐坐。”
孔克坚诚惶诚恐地坐在太监搬来的方杌上。朱元璋亲切地安抚道:“老秀才,朕看你一脸福相,是个安享快活的人。朕不打算委派你勾当,你可以消消停停地回去过生活。不过,也不能无所事事,你要常常写书,并教导你的孩儿,休要怠惰了。你祖宗留下了三纲五常,垂宪万世的好法度,如你的子孙不读书,是不守祖宗法度,万万使不得!要是我朝里再出几个圣人,那是何等的好事呀!你说对吗?”
“小民谨遵圣上教诲,回去以后,一定叫儿孙们悬梁刺股,奋发读书。”
“这便才是。孔克坚,你留在宫里用午饭。朕今日高兴,陪你老秀才喝两盅。”
“不敢,小民怎敢打扰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