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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广大贫苦百姓团聚在一起的白莲教,往往做了农民造反的一种发动组织形式,所以自南宋末年以来当局对白莲教便屡弛屡禁。宋度宗咸淳七年(1271),江西抚州官府曾没收了当地白莲教堂的产业,并“除其妖邪,毁其巢穴”。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十七年(1280)江西都昌县的杜万一等在白莲教名义下作乱,也使白莲教一度遭禁。武宗至大年间的禁令执行得最为严厉,以至“燃一香、点一烛,而小吏巡军见之,便以犯禁之罪加之,乘时胁诈,靡不至焉。甚者,拆其堂,毁其象,破散其财者有诸”。不过,白莲教毕竟是一种当权者可以利用的宗教,故而经过白莲教的一个重要教主普度在上层的奔走,三年之后,至大四年(1311)新即位的元仁宗又批准了白莲教的合法活动。圣旨称:“白莲教和尚每(们),清信的优婆塞(在家奉佛的男子)每,似在先那一等夜聚晓散的勾当休作者,各自庵堂在家,依着在先远公(慧远)法师起立来的体例,供养念阿弥陀佛,精持斋戒的勾当休叫断绝了,与俺们根底祈福祝寿者。”有皇帝圣旨作护法,白莲教进一步恢复与发展起来。据《元史》记载,英宗至治二年(1322)又发布过一次“禁白莲佛事”的命令,但白莲教在江河南北滋生蔓延,已是禁不胜禁了。

中国的老百姓是万物有灵论的泛神主义者,在一教一宗的信仰中往往供奉他教他宗的神灵。在他们看来,凡是神灵都是值得敬畏的,如同里长、军爷、县令具有同等的权威一样。所以,白莲教在传播过程中,除去阿弥陀佛之外,又逐渐请来了其他佛尊,甚至其他鬼神。这种况在元代已十分明显。元仁宗时候的普度曾说:“夫白莲正法,以本性弥陀为体,念佛信愿为宗”,“比来学者迷失宗旨,贪著事相,不遵教典,向外妄为,心眼不明,竟称师长,实法门中一弊事也。或搜鬼窍有若师巫,或称弥勒下生,或言诸天附体”。说明,弥勒佛下生之说当时已经成为很多白莲教派的教义。元璋在河南时就听人们说起过赵丑厮、郭菩萨、棒胡这些白莲教首托言弥勒佛的故事。那赵丑厮、郭菩萨都是汝宁府息县人,他们在泰定二年(1325,)倡言“弥勒佛当有天下”,被官府捕杀。棒胡,原名胡闰儿,本是河南陈州(今淮阳县)人,身材魁梧,喜欢练习武艺,一根六七尺长的棒舞动起来飞光闪电,进退击技如神,远近都称他棒胡,是河南很有影响的一个白莲教主。陈州、鹿邑、信阳等地都有他的徒众。元顺帝至元三年(1337)他也称弥勒佛降世在信阳造反,他的其他部众攻破归德府鹿邑县,焚烧了汴梁府的陈州,震动了整个河南。百姓们至今都能绘声绘色地为元璋描述十年前那些白莲教兄弟们背插小旗、手持枪棒、口呼佛号与官军拼杀的情景,使入明显地感受到河南自莲教徒对弥勒佛的深厚信仰。

说到这位弥勒佛,元璋在佛寺中见过他的不少塑像,也听到过他的不少故事。据说,弥勒佛是西方一个小国的国王,曾听释迦牟尼佛说法。释迦牟尼佛灭度前,曾说,若干亿万年以后,弥勒会转世成佛,拯救众生。元璋当时见到一些寺庙中头戴奉天冠的坐像,就是这位西天弥勒佛的金身。不过元璋见的最多的却是身背一个布袋的大肚皮弥勒佛。人们告诉他,这个布袋弥勒佛原是四百多年前中国五代时候一个游方僧叫契此,他大腹便便,笑口常开,容貌丑陋,常用一根木棍挑一个装用具的布袋,随处坐卧,四方化缘,人称布袋和尚。后梁贞明三年(917),他坐在岳林寺的石头上自称是弥勒佛转世,并唱偈道:“弥勒真弥勒,分身干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唱罢,闭目而逝。从此布袋和尚弥勒转世之说风动远近,布袋弥勒的塑像就流行开来。这个故事,曾经给元璋带来某些幻觉和几分安慰,觉得自己就有点儿像当年那个布袋和尚,然而随即又哑然失笑,暗骂自己穷极无聊。现在见到这里的百姓们对弥勒佛如此虔诚,心下也真有些疑惑了。难道佛祖菩萨真的能救苦救难?佛说的西方乐土果真存在吗?佛说的光明世界真会在眼前出现吗?想想几年跋涉中所经历的世态冷暖,看看眼下的虎官狼吏、高门朱户,那些草舍贫窭,那些同自己一样的讨翁乞儿,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至正七年(1347)秋,汝、颍一带年景不好。听人说,家乡已经度过了灾荒,好多人都回到故里了。出家人以释氏为姓,山居野处,自当了却俗缘,不以家乡为念,但不知怎么,近来他偶尔听到三句两声乡语乡音,都备感亲切,那濠水的波浪、冈阜的泥土,那佛心的汪妈妈、要好的少年朋友,家乡的一草一木,甚至那枯寂的于觉寺,都常常闯进他的梦乡。元璋决定返回钟离县他阔别三年的故乡。

元璋也并未想六根清净,割断俗缘,回到家乡,他急切地看望了汪妈妈,刘继祖,他的少年朋友,他的嫂嫂和侄子。当他由一个孱弱的孩子变成一个二十岁的粗壮汉子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彼此都恍若一梦,悲喜交加。元璋回到于觉寺,高彬长老以及早到的几个师兄都对他表示了热烈的欢迎。这就坚定了元璋继续留在寺里的决心。寺里的香客烟火又渐渐兴盛起来。高彬长老时时登坛说法,那些师兄也愿意将那《金刚经》、《坛经》、《法华经》等字教句解地传授给他。元璋对《坛经》中所载慧能一个卖柴夫,一个寺院糟房踏碓劈柴的行童,终能悟入佛法,成为禅宗六祖,极为钦佩,所以对《六祖大师法宝坛经》特别感兴趣,因而能够出口成诵。慧能迁化(死)时,与众僧诀别的一段教言更时常萦回在他的脑际:“自性若悟,众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众生。自性平等,从生是佛;自性邪险,佛是众生。汝等心若险曲,即佛在众生中;一念平直,即是众生成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无佛心,何处求真佛。故经云: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联想到自己的种种经历,元璋对此似乎有了某些领悟,但悟在哪里,他还触不到痛处、搔不到痒处。

自隋唐以来,释教、道教与儒学儒教在相互排斥相互斗争中逐渐互相融合。宋元时期就有人高唱三教合一。受这种思潮的影响,三教大师们往往以触通儒佛道三家的学问相标榜。所以佛寺也藏儒、道的书,和尚们,也读老子《道德经》、孔子《论语》、孟轲《孟子》等,正像士大夫研习佛老一样。这样,佛堂实际上成了一所学校。元璋也因此能在学识字读佛经之外,向人们请教其他知识,佛寺还是人们求签问卜的地方,和尚们往往兼通卜筮。于觉寺的签据说就很灵,常常吸引远近客人求问吉凶。元璋因此而学习卜筮之法。

说起卜筮,可真是源远流长。殷商文化就是一种卜筮文化,留到现在的甲骨文就是当时的卜筮遗迹。人们将龟甲牛骨凿一个洞放在火上烤,从纹理的变化,看神灵启示的吉凶,同时把这个卜筮的全过程用文字刻在甲骨上,这就是现在所说的甲骨文。这种办法,自然是太繁难,而后渐渐弃而不用。到周代便盛行一种蓍草卜。《周易》就是周代盛行的一部蓍卜用的占卜书。这种蓍草卜的起卦方法在《周易-系辞上》中有说明。后来的各种占卜方法基本上都是对《周易》的推衍。如宋元流行的火珠林占法,就是将数蓍草的起卦方法,改成掷铜钱起卦的方法。还有的把六十四卦写在竹签上,用抽签起卦,就更简易直接了。此外还有批八字起卦,即以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的八个干支(八字)来起卦,这就是唐朝李虚中所首创宋初徐子平所发展的算命术。这些不同的起卦方法都要以《周易》卦辞爻辞作为推算依据,内容相当复杂深奥,元璋没能很好掌握。但当时流行的另外一种抽签方法和杯珓卜法,元璋倒是十分兴浓。如于觉寺中的观音签,共有签一百支,其中上签三十支,中签五十五支,下签十五支,中上签占到百分之八十五,这样一种好坏吉凶的搭配,自然是大慈大悲观世音对苦难人儿的宽慰。每支签上有一句古人古事,还有签诗和签解。试看一支中签内容。签诗曰:“宛如仙鹤出樊笼,脱得樊笼路路通。南北东西无阻隔,任君直上九霄重。”此卦仙鹤离笼之象,凡事先忧后吉也。解曰:任意无虞,路有亨通,随心自在,逍遥如人。古人古事:姜子牙弃官。此签家宅不安;自身还愿:求财、交易,合;婚姻,合;六甲,生男;寻人,见;田蚕,秋利;六畜,损;行人,阻;讼,宜和;移徙,吉;病,设送;坟,吉。如果在这些事项中进一步寻求吉凶,如所谓“家宅不安”,究竟如何,则查看家宅类解说为:“香火冷落,宅神无气。或得两姓同住吉。可向佛前作福。有旧愿,可还,吉。”其签诗则为:“宅神无气不扶持,香火冷落在尘泥。要将石器除迁去,门庭方吉免招非。”所问吉凶及禳解方法都说到了。起初,元璋觉得好玩,经常抽签给自己卜个吉凶,但好一签坏一签,似乎并无定准。师兄告诉他,卜不过三,神不可侮,心诚则灵。元璋便渐渐庄重敬畏起来。杯珓卜也是一种古老的占卜术。所谓琰,就是两个蚌壳。壳如杯,故称杯珓。用两个蚌壳掷向空中,看其俯仰以断休咎,一般是一仰一合为吉。后来不专用蚌壳,也有改用竹、木做成蛤形的。唐朝韩愈有诗云:“庙令老人识神意,睢盱侦伺能鞠躬。手持杯珓导我掷,云此最吉余难同。”可见杯珓卜在唐朝是相当流行的。直到元朝这种杯珓卜还是凭俯仰的机遇定吉凶。杯珓卜而附有卜诗卜辞,大概是元朝以后的事了。出于对神意的虔诚,元璋是不轻易玩杯珓卜的。

从至正七年到至正十一年(1347—1351)的四年中,元璋一直生活在于觉寺。他在这里学习了三教九流的许多知识,诵经,打坐,化布施,做道场,外加清除,上香,劈柴,担水,读书,识字,白天清斋几碗,晚间黑甜一觉,倒也不紧不缓,自如自在。元璋真想在这青灯古佛之地了此一生了。可是他哪里知道,波涛,巨浪,烽烟,野火,正在各地冲击,蔓延。用不了许久,他脚下这片佛国乐土也要化为瓦砾灰烬了。

元顺帝至正十一年(1351)五月初三,河南颍州(今安徽阜阳市)白鹿庄挤满了邻乡邻县集拢来的人,看样子,少说也有三干。多数是青壮年汉子,也有妇女老人和孩子。他们头裹一块红布,或把红巾扎在腰间,还有的在手持的枪矛棍棒锄头叉把上绑一块红巾。人们衣服破旧,灰、白、黑、赭,色调暗淡,但是,在人群中跳跃攒动的那些血红血红的颜色,却像是花海波涛、火舌滚动。天气燥热,人流拥塞,许多喜庆的脸上,渗出汗珠,泛出红晕。那边厢在起灶烧水做饭。灶房旁边,风箱鼓动,炉火融金,砧锤撞击,彩花四溅,那是匠人们在打制兵器。将近正午时分,螺号吹起,众头目从一座大瓦房中走出,把人群带进一个大场院里,四周的空地里也挤满了人。第二声螺号响起,便见几个汉子簇拥着一个穿黄色道袍四十上下的人走向临时搭起的高台。台下前面的人首先跪拜下来,接着,像风吹麦浪倒,由前向后伸延。这是白莲教徒朝拜教主的礼仪。这位黄袍教主就是白莲教世家韩山童。陪伴在他身旁的是几个大弟子,有颍州人刘福通,颍上人杜遵道以及罗文素、盛文郁、王显宗、韩咬儿等。刘福通做了一个手势,人们陆续站起身。场内依然鸦雀无声。这时杜遵道走上前去,朗声说道:“北国鞑子乱中原,搅得天怒人怨。这些年,黄河决口,淮水倒流,地震山崩,黄沙黑风,旱蝗连年,日月无光。十个门户九家空,哪里没有人吃人。眼见的是胡运要完了。灭胡人的是谁呢?你们知道宋代有位邵康节邵先生,那真是称得上前知八百年后知八百载的老神仙,他临死时候留下十首《梅花诗》,预言后代兴亡。其中一首说:‘云雾苍茫各一天,可怜西北起烽烟。东来暴客西来盗,还有胡儿在眼前。’这就是胡元代宋,真是一毫不差。接下来一首又说:‘火龙蛰起燕门秋,原璧应为赵氏忮。一院梨花春有主,连宵风雨不须愁。’这个‘赵氏忟’就是说的鞑子终究要将中原交还给赵氏。今天我在这里告诉你们两个人。一个就是这位刘福通刘大哥,他就是宋高宗皇帝勒封杨国公刘光世的后人。这一位,是我们的教主,弥勒佛转世,同时,也就是当年被鞑子掳去的宋徽宗皇帝的八世孙。那一天,弥勒佛托梦给我,要我访寻宋朝皇帝的后人,好好辅佐。我拼着元朝的官不做了,去各处查访。也是大宋王朝该兴,让我们君臣终于相遇。弥勒佛厌恶世间黑暗,投胎转世,亲自复兴宋朝,驱逐北国达子,我们老百姓眼看得救了。”杜遵道口若悬河,只说得台下一阵惊一阵喜。原来这个杜遵道曾经做过元朝枢密院的椽史,负责管理文案,能说会写,很有才干,他的谋划建议不能被上级采纳实施,遂愤而辞职,回到老家颍上,做了白莲教的首领,进行反抗元朝的各种准备。杜遵道见台下情绪激昂,便继续说道:“今天,我们到这里来,就是要祭旗告天告佛祖,宣布我们红巾军的成立。后天,癸丑日端午节,正午午时,我们各路弟兄,同时并起,直捣幽燕,把北鞑子赶出去。”说罢有人牵来了黑牛白马,几个壮汉用绳索捆好,一刀刺下,鲜血冲出,流入木盆,而后端上台去,韩山童、刘福通、杜遵道几个人各饮了血酒,又拿来一面大旗,血染了四角,而后在一根长杆上挑起,只见上面写道:“虎贲三干,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立时,台下欢声雷动。

正当人们沉浸在节日般的兴高采烈之中,忽然自正北州城方向扬起一片路尘,说话间,一队兵马首先冲到,场内立刻大乱。拥挤、践踏,没有还手之力。骑兵队直取韩山童,显然是有叛徒告密指引。几经接战,韩山童终究被俘。白鹿庄被淹没在一片血污与火海之中。

然而,韩山童他们所组织的这场暴动,如同地行之火,一旦蹿出地面,就无论怎样也扑不灭了。

韩山童,原是中书省栾城(今河北栾城)人,世代传习白莲教。他的祖父曾因此被谪迁于广平府永年县(今河北永年)。但是家族的宗教信仰和传袭是相当顽强的。韩家的传教活动从来没有休止,并且门徒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地域越来越广。到韩山童时候,已在河南、江淮间拥有相当的信徒。元璋在河南汝宁府的息县、汝阳、颍州、固始、光山、信阳等地区所接触到的白莲教,就是韩山童和他弟子们的杰作。元末,官贪吏戾,灾疫流行,民不聊生,社会黑暗,韩山童乘时鼓动,倡言“天下大乱,弥勒佛降生”,其他各种谣言,各种谶语很快被制造出来,又很快传播开去,使社会进一步浮动。元朝皇帝的龙椅实际已经放在了火山口上。

至正四年(1344)五月,黄河暴溢,平地水深二丈,先是白茅堤决口,而后金堤决口,河水北侵安山,突入会通河和运河,河患越来越严重。至正十一年(1351)四月初四,朝廷任命贾鲁为工部尚书兼总制河防使,调集十五万民夫、两万军队,投入治河工程(一说“起集丁夫二十六万余人”)。这本是一件好事,但把几十万人集拢起来,放在一些极度贪残腐败的官吏督责之下,则是相当危险的。果然,河工工食被克扣。工地上怨声载道,情绪激愤。韩山童师徒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派人四处散布“弥勒佛降生,天下大乱”,又造出谣言“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让黄河南北的孩子们各处传唱。同时,真的凿了个一只眼的石人预先埋在黄陵冈地方。四月底,这个石人突然从河底挖出,它的背后又赫然刻着“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几个大字,便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挑河工地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官吏们越是禁止议论传扬,人们越是觉得蹊跷神秘。人们普遍觉得,确实要天下大乱了。

紧接着就是五月初三白鹿庄聚义。它虽然被州县兵勇所扑打,但是,四溅的火星却立即引起江、河、淮、泗一带的漫天大火。杜遵道、刘福通等逃到颍上县,树起大旗,很快有几万人响应。他们沿淮河西上,向汝宁府白莲教徒的集中区进发,一举攻克朱皋,夺得政府粮仓,随即开仓放赈。部队一下子发展到十几万人。几个月之间,攻陷固始、光州、颍州、光山、罗山、息县、确山、上蔡、信阳、汝阳,整个汝宁的府县衙门都由这些头扎红巾的庄稼汉任情出入。人们称这支部队为红军。又因他们多是烧香拜佛的白莲教徒,又称为香军。

这年八月,河南行省蕲州罗田(今湖北罗田)人徐寿辉和黄州麻城(今湖北麻城)人邹普胜起兵于蕲州。徐寿辉原籍湖广,因做贩布生意经常来往于蕲州与黄州之间。蕲、黄等地也盛行白莲教,不过它的教主不是韩山童,而是彭莹玉。这个彭莹玉是湖广浏阳(今湖南浏阳)人,自幼在江西袁州慈化寺出家,人称彭和尚。彭和尚自立白莲教,以极通俗的偈颂劝化,每晚燃上高烛,聚众烧香礼拜,诵念弥勒佛号。有一年,袁州发生瘟疫,莹玉煮一些中草药加进山泉的泉水,称为圣水,为人治病,更受到百姓的信仰。人们还传说他能“撒豆为兵,飞茅成剑”。莹玉已成为远近闻名的一位神僧。元顺帝至元四年(1338),彭莹玉和他的弟子周子旺集合徒众五千余人定于寅年、寅月、寅日、寅时造反,每个人的上衣前后都大写一个“佛”字,说是能够刀枪不入。不久,这次举义被袁州地方驻军所镇压,周子旺及其母亲佛母、儿子天生和地生都被处死,彭莹玉逃到淮西,白莲教徒们争相隐匿,官军始终未能捉获。这徐寿辉和邹普胜,都是彭莹玉的弟子。邹普胜,原是麻城县一名铁匠,后来成为本地白莲教首。在茅子元所制定的“普觉妙道”名辈中居普字辈。至正十一年(1351)五月间,他听到淮西的反讯,以为彭祖师又干起来了,便积极活动。一天,徐寿辉拿一块从山中捡到的钢(自然钢)铁来见普胜,说要打两把锄头。普胜一见寿辉那雄伟魁梧的身躯就产生一种泰山压顶的感觉。说话之间,寿辉蹲在他的铁砧子上,看上去像一头雄狮。这情景猛然间勾起普胜昨夜的那个梦,他梦见黄龙盘在他的铁砧上。此时的情景便不由得令他暗暗称奇。于是对寿辉说:“当今这个年月,还要靠锄头过活吗?我当用这一块好铁打一把宝剑赠给你。”寿辉先是一怔,后来话渐投机,各述宿志,随结交为兄弟,共谋大事。为了推寿辉为盟主,提高他的威望,普胜造出许多谣言,在徒众们中间广为散布。说一天,寿辉在塘中洗浴,见他身上直冒毫光。弥勒佛降世,就应在此人身上。又说,一天,寿辉住多云山的圣人堂中,溪水每天两次涨潮,来朝拜寿辉。溪水旁边有一块怪石,像舟船模样,寿辉在上面凿一个洞,插上桅杆,瞑目祝祷:“如果老天佛祖保佑寿辉,此石当飘扬出溪口。”祝毕,但闻山石轰鸣,溪水扬波,石舟果然往前行了十余丈。这样,寿辉便俨然成为当地白莲教兄弟们眼中的一位佛尊。至正十一年(1351)八月,刘福通、杜遵道他们搅翻了汝宁府,毗邻的黄州、蕲州也四角震动,似乎看到了野火照天。于是徐寿辉、邹普胜一声号令,那些头扎红巾的百姓们便从四邻八乡满山遍野呐喊着冲杀出来。他们很快攻下蕲水县城,而后占领黄州路衙门所在地长江边上的黄冈县。九月,徐寿辉在蕲水称皇帝,建国号为天完,年号为治平。以邹普胜为太师。到至正十二年(1352)三月,不到半年的时间内,长江沿线湖广行省的兴国路、武昌路、汉阳府、岳州路,江浙行省的江州路、南康路,河南行省的沔阳府、中兴路,乃至河南的安陆府和江西的袁州路、瑞州路及江浙的饶州路、信州路、徽州路等,纵横四省区数千里的地面,如飓风卷地、神佛魔法,似乎在一夜之间便插遍了徐寿辉天完皇帝的红旗。

至正十一年(1351)八月,河南归德府萧县(今安徽萧县)芝麻李及彭大、赵君用也聚众造反,举起义旗。芝麻李,原名李二,颇有些家财,那年灾荒饥馑,李二将家中储存的一仓芝麻献出来赈济贫民,受到百姓称道,人们因而送他一个芝麻李的外号。这位芝麻李也是一个白莲教徒,放赈救济的善举,使他成了本地的白莲教首,设在他家的白莲教堂香火相当旺盛。至正十一年(1351)五月,颍上红巾军起事的消息传来,芝麻李十分振奋。这时,萧县的老百姓多被征去挑河,他们吃不上应得的粮饭,还经常受到责骂鞭打。怨恨和愤怨在明滋暗长。那一只眼的石人的消息在黄河岸边百姓中不胫而走,给萧县的百姓带来许多安慰和遐想。芝麻李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便与他的邻居也是他们村社的社长赵君用商议起义。芝麻李说道:“眼下百姓穷困,朝廷又妄兴土木,岂不是伤处撒盐,冰上加霜。百姓已是走投无路,人心思变。我听说颍上香军起事,一夜之间,聚人数万,十几万征讨官军,持戈不前,望风披靡。当此之时,真是男子汉大丈夫取富贵之秋。”赵君用慷慨相允,告诉他,哪些人可以马上去联络,并说:“城南彭大有勇有胆,是条好汉,与我交往已久,我自会劝他入伙。”说罢二人各去准备。芝麻李即去串联教徒,并让他们广布谣言,不久,野村荒郊大街小巷的孩子们就唱起了“挖了石人眼,当时木子反”的童谣。赵君用的事也办得很顺利。那天,他走进彭大的家门,见他正在磨斧,问道:“磨这么快的斧去干什么?”彭大说:“你看这连年歉收,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了。日夜盼着州县赈济,可官府哪里是靠得住的。没办法啊!想砍点柴挑到城里换几升米吃。”显出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要在往常,赵君用会好言劝慰,井慨然解囊。今天却把脸沉下来,呵斥道:“好一个男子汉!空长一身力气,去拿它砍柴换饭吃了!”彭大被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君用换一副嘴脸说:“凭你的本事,眼下这个情景到哪里不得一顿饱饭,用得着下这种笨气力吗?你但能依我,不光是衣食无愁,取什么样的富贵,还不是由你!”彭大这才恍然解悟,沉吟片刻,问道:“芝麻李干不干?”君用笑道:“他正是头领。”于是同去见芝麻李。刚好芝麻李联络的人都在,共八条汉子。大家便歃血为盟。说话到了八月初十,八个人扮成挑河夫,夜闯徐州城。因为人心浮动,流言四起,所以门禁很严,无法进城。他们便对门卒哀告,说是挑河夫,到城里借宿一夜,求军爷给个方便。赵君用还有意把河上吃的白面饽饽露出篮子的一角。一个军卒借口搜查,把篮子留住。正在你嚷我夺中,赵君用已带着彭大等四个人抢进城去。半夜四更,城内燃起四处大火,城外见着火光,也燃放四堆作为呼应。于是赵君用、彭大等夺了军仗杀死门卒,打开了城门,城外芝麻李四人呼啸着一拥而入,四处冲杀。城中即刻大乱。州中大小官吏军中大小头目闻风丧胆,一个个抱头鼠窜。待到天明,树起大旗募军,但见锄头枪棒,八面云集,一下子集合近十万人。接着便是攻州打县,萧县、宿州、灵壁、五河、虹县,北及丰县、沛县,南到泗州、濠州、安丰,如秋风扫叶,纷纷陷落。

十二月,便是邓州王权,人称布王三,与张椿等起兵。攻陷邓州,进据南阳府,分兵北上,略嵩州、汝州,直下河南府府城(今洛阳市)。称为北锁红军。一个月以后,至正十二年(1352)正月,襄阳孟海马起兵,攻下襄阳以后,连下均州、房州、归州、荆门州、陕州,控扼长江、汉水上游,称南锁红军。

从至正十一年(1351)五月颍州白鹿庄发难到至正十二年(1352)二三月,十个月之间,接连五次大举,参加的民众近百万,攻略土地,北起黄河,南越长江,东际濠、泗,西抵荆、襄。鄱阳、洞庭之滨,浙西、赣南之地,莫不烽火连天,头系红巾手持刀矛的庄稼汉,千里驰驱,如入无人之境。到处在杀官劫府,到处在削木为兵。大股几万,小股数干,十百成群的草窃小盗不知其数。芝麻李等八人,赤手空拳,夜闯徐州,竟能天明坐衙,聚众十万。元朝政府派出几十万大军,奔逐于黄河江淮之间,畏葸不敢接战。将军沉湎酒色,军士只顾剽掠,显出元朝政权的穷途末路,腐烂已极。当年成吉思汗驰马敕勒川铁骑贯欧亚的雄风固然是不敢向往,就是忽必烈大皇帝时候伯颜、史天泽的二十万大军饮马长江席卷南下的场景,屈指也不过七十多年时光。在中国统一的封建大帝国中,除去秦王朝(共十五年)、隋王朝(共三十八年)之外,大元帝国是第三个短命王朝。为什么会造成这种局面呢?不但是朱元璋当时并不清楚,就是元政府朝野上下的许多官僚士大夫也不甚了了。此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对历史过程内部含义的描述与认识,要到这个过程走完、包袱全部解开以后,才有可能稍稍清楚些。历史运动的参加者本人都未必真正了解他的活动的真实意义,其中包括强者、智者和伟人。这是后人观察历史的长处。这里我们不妨依据专家的研究,对元王朝的这一段历史进程作简略描述与分析。

公元1189年,二十岁的蒙古乞颜部首领铁木真正在率领着他强悍的骑兵驰逐在广袤的蒙古草原。

在当时的蒙古社会里,声音洪亮如空谷雷鸣,双手强劲像厚重的熊掌,把人斩成两截如同折箭一般,是人们歌颂的英雄。只有贵族和平民才有幸跨马持枪做一名英武的骑士,只有战斗厮杀,像雄鹰和飞燕一样飘忽陷阵,才能赢得奴隶、财富、尊贵和荣耀,赢得姑娘们的爱慕。驰马流血,是生产,是生活,是爱情,是史诗,是社会的脊梁。纵观中外历史,火药硝烟支配战争以前,这种在马背上长大的兜鍪铁骑,曾多次成为世纪的主宰。公元1206年,四十四岁的铁木真统一大漠南北,被推为成吉思汗(海洋般的大汗),成为蒙古族真正的英雄。他与他的儿孙们灭辽国、灭金国、灭西夏,又率师远征,扬尘丝绸之路,马踏葱岭积雪。印度河畔为之血污,伏尔加之滨横尸遍野。铁骑**了巴尔干半岛的村镇,战火映红了黑海、地中海的波涛。今天中亚、伊朗、阿富汗、印度、巴基斯坦、俄罗斯、波兰、土耳其、阿拉伯半岛的先民们都战战兢兢,匍匐称臣。蒙古骑兵用马蹄织成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奴隶主贵族大帝国。但到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做了大元帝国的皇帝,并在1276年灭掉南宋以后,蒙古大帝国事实上已经瓦解,忽必烈的统治就只限于大漠的南北。就是在这里,蒙古贵族也一直没有能够建立起稳固的统治。它在急遽震**,在加速腐烂,直至灭亡。究其原因,尤其应该注意如下几点。

奴隶制流行。蒙古族处在奴隶制社会,是一个草原民族。在它那里,草原、牛羊和奴隶都是财富。因此要掠夺奴隶。奴隶的作用,在于能繁殖牛羊,增值财富。他们并不需要太多。太多便成累赘,成弃物,因而就要杀掉。蒙古军队在攻城掠地抢劫财物的时候,便经常血洗与屠城。大量俘虏也被杀死。一个蒙古近臣别迭曾经建议,将长城以内农业区的汉人全部杀光,空出土地作为牧场,反正汉人没有用处。幸亏耶律楚材告诉他们,这些中原之民可以提供地税、商税以及盐、酒、铁冶、山泽之利,每年可以收进大批的白银、绢匹、粮食,才免了这场历史的横祸。蒙古贵族渐渐学得聪明起来。他们先是不杀匠人,后来连农民也不杀了,让他们生产手工制品,生产粮食,但生产与管理的办法,依然是奴隶制。后来这些占有大量田产和奴隶的奴隶主贵族,逐渐改变成封建地主,但是奴隶制残存却是相当严重,在官府手工业中,更长期延续着奴隶劳动。这种历史的倒退,给百姓们带来更大灾难和痛苦。

民族高压。哪个王朝都有民族压迫。但一个少数民族居于统治地位的国家,则是更严厉地推行民族歧视和民族压迫,这恰恰削弱了它的政权基础。在元朝,人分四等,一等为蒙古人,二等为色目人(回民等),三等为汉人(北方早降的汉人、契丹人、女真人),四等为南人(江南宋遗民)。这种民族等级的公然区分,为中国历史所仅见。在官场、军队,在法律上,蒙古人和色目人享受种种特权。汉人、南人处处被侮辱、歧视、重压。终元一朝,这种情况愈演愈烈。顺帝至元三年广东朱光卿、聂秀即、河南棒胡相继造反。五月,朝廷公然下诏:“汝宁棒胡,广东朱光卿、聂秀卿等皆系汉人,汉人有官于省、台、院及翰林集贤者,可讲求诛捕之法以闻。”有的蒙古大臣干脆把俘获的棒胡的旗帜等物摔在汉人朝臣的面前,斥问道:“汉人这是要干什么?”本年,令汉人、南人不得执兵器,有马的,全部拘收入官。丞相伯颜甚至提出要杀尽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芝麻李的反信传到朝廷,中书省向皇帝起草一个报告,题为“谋反事”,丞相脱脱改为“河南汉人谋反事”。脱脱每逢议论军事,总要回避汉人和南人,有一次进一个屋子议事,其下属汉人中书韩伯高、韩大雅跟随进来,脱脱急命人把他二人挡在门外。时局危机,此疆彼界,毒狠、歧视、侮辱尚且如此,平常的情景更可想而知。至于蒙古、色目地主贵族广占良田牧场,放债取息,金银柱天,珠玉漫地,更为江河南北的穷苦百姓所愤恨。所以韩山童、杜遵道义旗一举,就发出了“贫极江南、富夸塞北”的讨元檄文,一时为举国上下所传诵。

官吏贪残。元朝从马上得天下,以抢掠致财富。占据中原以后,官僚体制也不完备,所以扬鞭徒手而来,车载金银而去,往往视若寻常。元朝诸王贵族势力强大,派别林立,他们的争斗攘夺,直接影响到皇帝的废立和宫廷政变。从世祖忽必烈病死成宗铁穆耳即位(1295)到刘福通起义(1351),五十多年的时间,先后更换了十个皇帝,每一次皇帝更替,几乎都伴随一场宫廷内乱和贵族火并。而新上台的势力,又都要拉帮结党,所以对官员只有放纵而极少禁约。“臣有赃败,多以左右贿赂而免。”在地方政权中,正官皆由蒙古、色目人担任。这些官员不了解当地情况,不谙政事,也不识汉字。有一个记载说,有一份公文写好了,要这个蒙古正官书日签字,日子的“七”字折笔不是向右转,而是向左转写成了个“”字,属员只好匿笑。这些蒙古官员不认得字却认得银子。元顺帝时候,丞相伯颜招权纳贿,职专监察的台宪官都是计价而得。到派出分巡,便去敲诈地方官,以偿本索息。于是有司承风,上下贿赂,公行如市。一些肃政廉访司官员到州县去,各带着库吏,检钞称银,与做生意无甚区别。据叶子奇记载,元朝官吏贪污勒索有各种名目:“蒙古、色目人罔然不知廉耻之为何物。其问人讨钱各有名目:所属始参日拜见钱,无事白要日撒花钱,逢节日追节钱,生辰日生日钱,管事而索日常例钱,迎送日人情钱,勾追日赍发钱,论诉日公事钱。觅得钱多日得手,除得州美日好地分,补得职近日好窠窟。漫不知忠君爱民为何事也。”所以人们都说这些衣冠楚楚的官老爷们形同杀人强盗:“廉访司官分巡州县,每岁例用巡尉司弓兵旗帜金鼓迎送,其音节则二声鼓一声锣。起解杀人强盗,亦用巡尉司金鼓,则用一声鼓一声锣。后来风纪之司脏污狼藉,有轻薄子为诗嘲之曰:‘解贼一金并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不争多’。”

贪官污吏又往往与高门大户豪强恶霸相勾结,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有一等骤富豪霸之家,内有曾充官吏者,亦有曾充军役离职者,亦有泼皮凶顽者,皆非良善。以强凌弱,以众害寡,妄兴横事,罗织平民,骗其家私,夺占妻女,甚则伤害性命,不可胜言。交结官司,视同一家。”其攀缘勾结的手腕也很高明:“每遇官员到任,百计钻刺,或求其亲识引荐,或赂其左右吹嘘,既得进见,即中其奸。始以口味相遗,继以追贺馈送,窥其所好,渐以苞苴,爱声色者献之美妇,贪财利者赂之玉帛,好奇异者与之玩器。日渐一日,交结已深,不问其贤不肖,序齿为兄弟,同席饮宴者有之,下棋打双陆者有之,并无忌惮。彼此家人妻妾不避其嫌疑,又结为姐妹,通家往还,至甚稠密。街坊之人见之如此,遇有公事,无问大小,悉皆投奔嘱托关节,俗号猫儿头,又日定门。贪官污吏吞其钩饵,唯令是听。……民之冤抑,无所申诉。”这种情形愈演愈烈,自然就没了穷苦百姓的活路。

农民们在死亡线上挣扎。倘遇租赋相逼、水旱凶荒,则只有背井离乡,成为乞讨的流民。张养浩目睹流民惨状,曾一字一泪地写下《哀流民操》,其中说道:剥树食其皮,掘草食其根。昼行绝烟火,夜宿依星辰。死者已满路,生者为鬼邻。一女易汁粟,一儿钱几文,甚至不得将,割爱委路尘。待到遍地饥馑、逃无可逃、食无可食的时候,就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相。翻开元朝史籍,“人相食”不绝于书。这是诗人周霆震所见到的吃人图:郊关之外衢路旁,旦暮反接如驱羊。喧呼朵颐择肥截,快刀一落争取将。不知剑吼已相随,后日还为髑髅笑。阴风腐余犬鼠争,白昼鬼语偕人行。诗人张翥所见到的则是“沟中人啖尸,道上母弃儿”。生食沟壑中死尸,情状尤为凄惨。至正四年,“黄河南北大饥,明年又疫,民之死者半”,使“田莱尽荒,蒿藜没人,狐兔之迹满道”。至正六年(1346),刘基沿运河北上,在长江以南,便见“道路多流徙”、“惨侧沟渎委”,“逾淮人大河,凄凉更难视。黄沙渺茫茫。白骨积荒藟。哀哉耕食场,尽作狐兔垒”,“去年人食人,不识弟与姊”。在这种情况下,正如很多官员所指出的,“欲民之不为盗,难矣”。“盖犯法而为盗则死,畏法而不为盗则饥,饥饿之与受刑,均为一死,赊死之与忍饥,祸有迟速,则民之相率而为盗,岂得已?”所以,顺帝至正元年(1341)以来,都城天子脚下山东、燕南已经是“强盗纵横”。至正六年(1346),刘基在这里经过时,见到“至今盗贼辈,啸聚如蜂蚁,长戈跃白雪,健马突封豕,岂惟黄山泽,已敢剽城市,途行绝稀少,空车但墙倚,身行须结集,一寐四五起”。而后漫延至于河南、福建、湖广和长江沿岸。江河上下,已经是烈火干柴。

元朝政府自然是实行了最严厉的镇压。只可惜,不但是汉人镇戍军不能打仗,就是当年的蒙古骑兵和后来的皇家劲旅阿速(回回)军也腐朽不堪。这些蒙古色目将士日益沉迷酒色,征逐歌舞。不要说打仗,就是连骑马射箭都不会。叶子奇记载说:“元朝自平南宋之后,太平日久,民不知兵,将家之子累世承袭,骄奢**佚,自奉而已。至于武事,略之不讲。但以飞觞为飞炮,酒令为军令,肉阵为军阵,讴歌为凯歌。兵政于是不修也久矣。”至正六年(1346),运河李海务闸口四十人劫掠商旅和国家漕粮船三百余艘,官军莫能捕。集庆路花山三十六人驰骋纵横,元兵万人进剿,却遭到惨败。南红巾军大举,朝廷命枢密院同知赫厮、秃赤率领“素号精悍,善骑射”的回回部队阿速军与各支汉军联合进剿,赫斯的军马望见红军声势,便扬鞭曰:“阿卜,阿卜。”阿卜就是走。于是各路兵马掉头便逃。望风阿卜便成了淮上人的笑谈。而后平章巩卜班代赫厮为统帅。这位平章大人竟至沉溺酒色,醉卧不醒,敌人偷营,大将走失而不知其所在,第二天才在死尸堆中找到这位将军。朝廷再命丞相脱脱之弟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为统军总兵,发精兵三十万,金银财帛车数千辆,河南北军需供应以亿万计。到汝宁府城下,还未与红军交锋,部队就发生夜惊,也先帖木儿跃马先逃,一个汝宁地方官扯着他的马不让走,也先帖木儿拔出佩刀要砍,说道:“我的不是性命。”遂打马而去。几十万大军立即溃散,军资器械运粮车辆堆积如山,做了红巾军的战利品。脱脱上奏朝廷,却说是汝宁大捷,也先帖木儿也照做他的御史大夫。

元王朝从官场到军队腐败如此,老百姓求生不得,求死无门,对官府达到“恨不斩官头,剔骨取肉尝”的愤限与绝望。在这种情势下,又怎么不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出现野火卷地倒海翻江的局面呢?

就在这揭竿而起干百成群的各路好汉中,有一股势力给中国历史带来重大影响,这就是郭子兴的部队,因为我们的主人公正是从这里起家的。

郭子兴,祖籍山东曹州,他的父亲郭公浪迹天涯,卖卜为生。这位郭公谈天说地,口若悬河。这一年走到定远县界,占卜的几卦打响,郭铁嘴之名也就传扬远近。医卜、星相、堪舆这类角色,不农不工不商,不乞不丐不盗,张空拳以笼百务,做的是无本生意,靠的是察言观色、铁嘴钢牙。上等的可以交结官府,攀缘王侯,下等的便走村串巷,混迹市廛,略胜于乞施丐怜。像郭公这样的人则是不上不下,做了鸡头牛后,他为士人所轻蔑,而为百姓所敬奉。转眼之间,过了而立之年,还未有个了局。恰巧定远县一个大户人家有一个待字的姑娘,只因为双目失明,便也高不成低不就。郭公经过反复掂量,也就横下了一条心。俗语不是说吗?官嫁官,吏嫁吏,豁口娶到栅门里。像我郭某这副落拓的样子,往哪里去找平头正脸不瞎不瘸的干金小姐去?于是,使了个小计谋,以为盲女算命并断定她贵不可言,而成为这个家庭的女婿和主人。郭公生有三儿一女。郭子兴就是他家老二。郭公很喜欢子兴,常对人说起他福大命大的话。子兴对此也极为留意,常以英雄自命,疏财仗义,习枪弄棒,广为结交。本地白莲教兴起,他又起庵塑像,聚众烧香诵佛,做起白莲教首。在江淮南北的连天烽火中,郭子兴联合孙德崖及俞某、潘某、鲁某等于至正十二年(1352)正月十一日起兵于定远,定远、钟离数万百姓起而响应,二月二十七日攻下濠州,郭子兴自称元帅。

饥饿的百姓一旦成帮结伙拿起武器,闯进主人的宅院、富家的门楼,就会像饿虎扑食,他们的嫉妒与仇恨也会一下子进发出来,抢掠烧杀便不可避免。正义与邪恶并不总是泾渭分明。就在二月二十七日郭子兴的部队进军濠州的时侯,城乡都陷入一片烧杀与混乱之中。菩萨神灵也自身难保,于觉寺的粮仓、衣物、金银被掠夺一空,可巧烛倒油倾,烈焰冲天,于觉寺变成一片火海。元璋与寺僧们一起逃散。傍晚,元璋无处可以托身,只好又折回寺中,只见多处是残壁断垣、火烬余灰。幸好伽蓝殿兀然支撑着,给元璋保留了一块栖身之地。元璋与神灵相伴,期待着这场灾劫早一天过去。不久,元将彻里不花率领三干兵马,驻营于城南三十里的地方,声言进攻濠州城。可这些大兵们连城脚都不敢靠近,而只知在四乡抢财物,掳妇女,抓住壮年男子,便给系上一块红巾,算是俘虏的乱民,牵去请赏。元璋捏一把汗,惴惴度日。这一天,他接到城中一封来书,是汤和托人写来的。原来汤和与几个人已经入伙,这封信是劝元璋同去的。信中说,眼下兵荒马乱,没有安宁日子过,弄不好连命也搭上,还不如大家一起干。元璋沉吟片刻,把信烧了。他似乎觉得,凭他一个僧人身份,还不至于找不到两军对垒中一个藏身的夹缝。岂奈天公不遂好人愿,过了几天,—个汤和的朋友跑来告诉他:前几天写那封信时被人发觉了,他可能要到元军中去告发。要元璋快一点权衡祸福,拿个主意。元璋这才不能不警觉起来。是躲避,是入伙,他犹豫难决。一边是乱民,一边是乱兵,都是乱糟糟,都脱不了凶险。但暂避也可能脱身,投军说不定能够轰轰烈烈。他仰望伽蓝佛祖,期望着他的庇佑,愿他的神灵能为自己代决吉凶。他恭恭敬敬地取出杯珓,合十默诵佛号,使紧张的心稍稍平静一些。然后祝念道:“岁在壬辰,纪年至正十二,小沙弥朱某祷于佛祖神灵。眼下天下大乱。民扎红巾,赤帜遍野,抢财烧屋。官军不能平寇,反倒滥杀百姓,良善的入朝不保夕,朱某尤为恐慌。特祝神避凶趋吉,唯神决之:若许我出境以全生,以珓投于地,神当以阳报;若许我守在这里,请以一阴一阳报我。”说完,将珓自上而下投地,几经旋转,二珓杯口朝上,出现一个双阴之相。出境与居守显然都不吉利。元璋再祝:“既然如此,神灵莫非要我倡义吗?如果是这样,请再报我以阴珓。”掷地,真的出现个双阴。元璋仍是犹豫。又祝曰:“我实在不愿意选择这条凶险之路。请神灵给我一个阳玟,让我外逃吧。”谁知珓杯落地仍成阴相。元璋便有些激动,随即说道:“我还是请一个出逃的阳玟。”这次反倒出现了个一珓不阴不阳卓然而立的情景。元璋兴奋不能自已,忙上前对伽蓝神深深一揖,说道:“如若神灵不欺骗我,许我举义而后昌,那就最后赐我一个阴珓。”当元璋用颤抖的手将这一生的命运掷下时,他的心在随着两片木制的杯珓旋转,慢慢地,慢慢地,二珓落稳,不偏不倚,双口朝上,果呈阴玟。妃璋紧张的心几乎要眺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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