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瞬一惊:“不敢劳烦二娘费心,我还有根腰带子正好配这个裙子。”
二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晚上是皇后娘娘亲自赐的宴席,你是咱们李家唯一的姑娘,自然不能穿得太寒酸了。清菡这条裙子好看是好看,总是和城里的其他大家闺秀们相比少了些贵气,也难怪,她一个舞刀弄棒的姑娘能懂这里头的学问么,你就听我的,系上那串子,也给咱们李府争一口气。”
见云瞬低头不语,她又笑着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和我们太生分,你瞧瞧你弟弟,一个月上百两银子的开销都不够,还要找我来讨。”
云瞬心里冷笑,她能和李云彻一样吗?不是她要和他们生分,而是他们从没将她当自家人看待过。二夫人话中的意思,她都懂。
傍晚的时候,春枝给她送来华贵的锦盒。盒子里的腰串子是用上好的祖母绿的玛瑙打磨成叶片的形状点缀在银质的链子上的,看起来贵气逼人。巧眉小心翼翼地将串子给云瞬系在她的腰上,惊叹不已。
看着镜子里那个忽然之间就高贵了起来的自己,云瞬的唇边漾出一丝无奈。
即便是她不想要沾上她的半点恩惠,也还是不能吗?
这大明宫里的政治让她连最后维护自己尊严的权利都被剥夺!
对着镜子看了好大一会儿,那银链子上的祖母绿色玛瑙好像是一对对嘲弄自己没骨气的眼睛,看得云瞬心里一阵阵烦躁。不等巧眉过来帮忙,自己就解开了腰上的东西放回到盒子里,对着傻掉的巧眉说:“我柜子里还有一根苍绿色的绸带,给我拿过来。”
巧眉还想说什么,一看云瞬脸色十分不好,也就没敢说出口,乖乖地拿过来她的带子替她系好,在腰上挽了一朵小花,长长的带子留出两根尾巴飘**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
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云瞬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出门之后,李图和夫人以及李云彻已经在外头等她,李云彻看见她走出来的时候稍稍愣了一下,随即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上马车的时候,嘟囔了一句:“磨磨蹭蹭的,真麻烦。”
云瞬低着头捧着一只盒子走过去,装作没有听见,她自然也看见了二夫人在看见自己的时候眼中的神色。
她是怎么看自己的,云瞬一点都不在乎。
将盒子递给二夫人,并当着李图的面儿将盒盖打开,歉然道:“多谢二娘的好意,可是这串子太长了,系在我身上不合适,二娘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二夫人看着她莞尔一笑,李云瞬学聪明了,她已经懂得绝对不让这么昂贵的东西在自己的房间里多耽搁一刻的道理,还当着李图的面儿打开了盒子,真是想得周全。
李云彻在马车上又催促了一句,他们也上了马车,这是一家四口第一次集体出行,中间二夫人不时地和她说着几句话,李图多半是沉默,李云彻也沉默,云瞬疏离的口吻很快让二夫人的话题没了聊头。马车里很快恢复了沉静,带着这种沉闷的气息马车终于停在了宫门口。
云瞬在他们三个人的身后慢慢走着,瞧着李图和李云彻不住说话的背影,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点悲凉。
人家三个人才是正正经经的一家三口,偏偏插进来一个她的时候,这美好的一个景象就给弄得不伦不类了,就好像是刚刚在马车上,如果没有她的话,这个三口之家一定会聊得开开心心的。
他们来得并不早,两仪殿殿外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等候开宴的女眷们,李图带着李云彻去了另外一边,这头就只剩下她和二夫人杨氏。一些命妇和杨氏很熟,热情地过来同她说话,云瞬能够感觉到她们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又好奇又鄙夷的眼神。
院子里闹哄哄地让人头疼,云瞬信步走到院子外头,看宫墙上一处被人遗忘的角落里,一朵蔷薇颤巍巍地爬出了墙头,正在恣意怒放着。
“多美的花啊,可惜偏偏开在这一季,过不了多久就要败了。”身后有女子赞叹且惋惜的声音。云瞬看花看得入神,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无论开在哪一季最终都会凋作尘土。”
“何人在此,惊扰圣驾!”她的话刚刚说完,背后又传来严厉的斥责之声。云瞬慌忙转过身来,看见来人之后便慌忙跪倒:“奴婢不知陛下圣驾在此,请陛下恕罪。”
高宗上下看了一番跪在地上不敢动弹的云瞬,和蔼得笑了起来:“刚刚说话时候的冷睿都哪儿去了?这么快就吓得不敢动了?”
听不出这话里头到底是什么意思,云瞬把心一横,依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陛下威仪万方,是以臣女仓皇无状,请陛下恕罪。”
“这么说还是朕的不是了,丫头,抬起头来。”
云瞬犹豫了下,缓缓地抬起头,眼睛盯在他身后的仪仗身上,不敢和陛下对视。高宗看了她一会儿,脸上浮出一丝笑意。然而他身边的女子眉头一皱,警惕地看了看已经垂下头去的云瞬。
“倒是不差。起来吧。”皇上丢下那么一句含义不明的话就带着那女子走了,一直到他们完全离开,云瞬才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眼一看,又是一怔,她居然没有察觉到眼前何时又多了一个人。
站在她面前的人,正是安庆王长孙舒豫。云瞬赶忙给他请安。
这个年轻的王爷时时刻刻脸上都挂着一层薄冰似的严霜,即便是在笑着,也会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头发冷,他虽然在笑,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是如同万年深井一般的深邃难测。他看了她一眼,边走边问:“你知道刚刚那个女子是何人吗?”
云瞬摇了摇头,她这才是第二次来宫里,怎么会认识皇帝身边的人呢?不过看那个女子艳丽非常,穿着也富贵高华,应该是皇帝的某个妃子吧。
舒豫停下脚步侧目看她,她没有防备猝不及防撞上他,吓得倒退一步不敢再抬头看他。舒豫眉头一皱,很快又舒展开,轻声说:“她就是萧淑妃。”
云瞬倒吸了一口凉气,有点惊讶,原来那个女人就是现在最受陛下宠爱的妃子,萧淑妃。那她方才和陛下……舒豫瞧着她脸上神色几变,心里却闪过一个瓷娃娃般的小姑娘天真且纯净的面孔。
一时间,他忽然很想要看一看那种纯净的笑容再次出现在这张脸上的模样,哪怕只有一次,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