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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弦歌知雅意三（第1页）

第66章弦歌知雅意（三）

卢良辞别了蒋焕，也不骑马，而是决定独自步行前往影梅楼。金陵的街巷上，人影寥寥，卢良并不为自己的行踪和安危担心，也打算顺路查看一下在这场大战过后，沿途各处城防布置还剩有多少完好或是可用的部分。

这一看之下，更加觉得触目惊心，战前再三整备修筑的各处工事，如今十不存一，损失可以说是非常的惨重了。卢良边走边看边想，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如果易君瑾去而复返，此时此刻的金陵城恐怕毫无还手之力。如今朝廷所能寄予希望的，就只有从沂州南下的援军，只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够赶到金陵城下。远水和近火，竟是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这想来令人悚然而惊的闪念，也仅仅是一瞬。卢良做事一向很有分寸，知道金陵的城防，归于蒋焕节制指挥，自己远道而来，当然不便做过多的干涉，否则要是让蒋焕以为自己依仗解围的功劳，谋夺控制金陵的权力，可就又太危险了。而且卢良与蒋焕虽然只见了这寥寥数次，但也能够感觉出对方的精明强干，似乎真的不必自己来多此一举。

就因为卢良心事重重，所以不长的一段路，他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堪堪走到影梅楼的附近，却看见影梅楼大门紧闭，仿佛仍旧是如临大敌。金陵城破的危局，虽然算是暂时解除了，但城防残破，军民疲敝，出于慎重，闭门不出，倒也是能够理解的。卢良一路走来，发现影梅楼的建筑算是最为整齐，战火的痕迹并不算太明显。原本华丽的屋舍，此时同两侧破败的民居想比，越发显得富丽堂皇了。卢良又仔细观察了周围，发现影梅楼的四周仍旧是有不少激战的痕迹，但都及大门而止，可见楼内并未发生厮杀。

“昨夜的大战，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卢良的心底，不禁有个声音在问。

尽管知道，叶奇瑜一定是在这影梅楼中，不过卢良此前足迹从来没有到过金陵，更加不会来过影梅楼，所以一时间也无处可去寻找叶奇瑜的踪迹。好在影梅楼的大门虽然紧闭，侧门已经打开，而且有人驻守，驻守的不是别人，正是叶奇瑜帐下的飞骑。既然是飞骑，自然也认得出卢良，见他只身前来，不问可知，是来寻找叶奇瑜的。于是彼此略略说了几句话后，两名卫士在前，作为向导，便引领着卢良走向华屋深处了。

卢良进入楼中以后，一路所走的正是昨夜易君瑾与伍元书所走的那条隐秘的小路，峰回路转，曲径通幽，这般走了大约一刻钟，终于来到了叶奇瑜养伤的密室之前。

昨夜大战，最后的对决发生在易君瑾和叶奇瑜之间。靖北少帅从阵中跃马而出，一人一枪，就挡住了接连突破数道防线的飞骑，而在此时，能与他针锋相对的，便也只有叶奇瑜一人而已。当年骁骑军中双璧，如今分道扬镳，彼此无论战阵武艺还是身上所穿着的沧云甲，其实都在伯仲之间，但叶奇瑜有一点落于下风。那就是易君瑾这一晚以逸待劳，已在影梅楼外等候了他多时，而飞骑却是自沂州长途奔袭而来，星夜兼程的疲累轮番冲击着士卒和马匹，战马还可以轮替休息，战士的血肉之躯却是无人可以替换。就这样一路赶到金陵城下，又接连在紫金山和金陵城中同靖北军作战，即便是铜筋铁骨，也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了。叶奇瑜何尝不明白这一点，只是眼前的情形，容不得他有半点示弱，更不能有半步的后退。如今金陵的危局，已经算是解除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看他同叶奇瑜的这场交锋了。

叶奇瑜的伤势不轻，易君瑾的枪术霸道凌厉，又是以逸待劳，叶奇瑜想要与他对抗本就不太容易。只不过易君瑾同样不知道叶奇瑜的虚实，滂沱的大雨又成为了叶奇瑜最好的掩护，交锋之下，叶奇瑜虽然已经受了伤，但鲜血随着雨水冲刷而去，掩盖得很好，并未留下半点踪迹。叶奇瑜赌的，就是易君瑾不愿意在此地鱼死网破之心，最后的结果也证明，他赌对了。如果飞骑再晚两个时辰赶到金陵，恐怕他连下注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靖北军退走之后，叶奇瑜进到影梅楼中，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便昏死了过去。其实只是一时力竭，伤势并不算十分严重，在沧云甲的保护之下，皮外伤并不多，只是长途奔波又经历大战，气血鼓**，损耗颇为严重。影梅楼中，一时也没有可以诊治的大夫，最后不得不故技重施，两名飞骑连夜将秦大夫又从家中绑了来。彼时外间兵器金戈之声堪堪散去，秦大夫一家正是松一口气的时候，却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便是两名面覆黑甲形容可怖的军士闯了进来，秦大夫的家眷都吓得不轻，倒是秦大夫自己对这一幕颇有似曾相识之感，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绑上了战马。

一路狂奔，颠得他头晕目眩，也无暇去思考是谁绑架自己，等见到影梅楼的门楣，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接着看到卧榻之上昏倒的叶奇瑜，心想正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此人的部下有样学样，专干这种绑架的勾当。不过秦大夫同影梅楼之间的交情到底太深了，此刻惊魂初定，也不多言，施施然诊脉开方，面色虽还带着几分不愉快，医家的手段倒也丝毫没有耽搁，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十分妥当。

这样忙碌了一阵，晨曦初露。眉笙见诸事已毕，特地进来好生安慰了几句。秦大夫的性情原也是很圆融的，自然也不会再多说什么，这样一来倒让眉笙心中略有不安，只是少不得仍旧要留他在影梅楼中多住两天了。好在金陵的危机眼下已经解除，家人的安危无忧，秦大夫倒也很愿意在影梅楼中逗留几天，而且在他看来，自己也算是帮了对方的忙，留下来稍稍享受一阵，不算过分。只是拜托眉笙向他府上送个信，免得家人担忧，眉笙自然应允了。

园林苗木之胜，卢良能够领略的机会非常有限。云州地处边塞，出产尽管丰饶，但也没有大兴土木的条件，商路富甲一方，不过起造园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商路儿女也未有此雅兴，九州之大，也许唯有在这东南繁华之地，才有机会见到如斯美景了。卢良在影梅楼外，只是觉得这楼宇之间，云蒸霞蔚气象万千，旁的也没有太多的感觉。等到真的置身其中以后，才觉察出自身，竟在浑然不觉之间已经放松了下来，征尘的疲惫在此时也尤为强烈，情不自禁地想要在这清幽的园林之中，酣然睡去，就此不必再醒来便好了。

心中的念头，旋起旋灭，卢良不是刻板的人，烽烟遍地却向往太平年月，实在也是人之常情。如果不是因为战场的残酷和惨烈，世人又如何会想得起楼中这一份安宁静谧是多么难得而奢侈的事情。如今卢良在军中的地位与日俱增，众人都道他是后起之秀，将来封侯拜相指日可待，但他心中却希望，仍旧可以有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一天。届时他便回到商路上，继续他未完成的游历，美酒佳人，浪迹四方，这般恣意畅快的生活，比起如今终日枕戈待旦的日子，岂止是胜出百倍。

这便是影梅楼的魅力了，身处其中的人，无论自觉或是不自觉，都会想要就赐沉溺在这一片超然于世外的桃源乐途之中，此地既可以说是一重换用，也可以说是每个人心中意思缥缈的期冀。

秦大夫的医术不错，在卢良到达之前，叶奇瑜就已经醒了，看到卧榻之侧的霍玉芜，因为整夜未睡此刻斜靠着睡着了。他是不善表达的人，昨夜也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其实，如果他不曾晕过去，只怕也想不出别的话好说。一路南来心中的惦念和在小岛上，自己与卢良对饮时的愁绪，此刻横亘在叶奇瑜的胸中，愈发阻塞了他的脑袋和嘴。如今眼前的人是真切的，平安的，在确认了霍玉芜终究是安然无恙之后，彼此之间身份的差距，又在叶奇瑜的心中自然而然地设下了藩篱。于是这难得的重逢，依旧归于沉默。

叶奇瑜弄出的响动很轻，霍玉芜仍旧是察觉到了。她当然知道，金陵危局的解除，叶奇瑜在其中起到了多大的作用，而这样大的一份功劳，因为自己的缘故，使得他不得不继续隐藏着身份，心中的滋味，既带着负疚，又有着一丝欣喜，当真难辨。不过霍玉芜表现得淡然的多。论年纪，她比叶奇瑜来的小，但若论经历，纵容叶奇瑜转战天下，足迹遍布九州，也未必能够胜的过她。在霍玉芜看来，人生在世，际遇往往概莫能言，心中的这一点情愫，实在是太过脆弱的东西。她自幼饱尝人世冷暖，父亲在世时，位列封疆，家中也是钟鸣鼎食的诗书世家，幼时锦衣玉食的记忆和那些同出世家的总角之交，如今在她的心中也只是留下一个很模糊的影子。然而刻骨铭记的，却是一夕变故，父亲被关进大牢，幼时种种，尽如星散。之后她身入风尘之中，秦淮两岸画舫之上，又不知见过多少人。等到宠冠六宫，这十余年来的际遇，即便是她自己，有时都不愿意相信，也宁愿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只愿自己仍是那个在巡抚衙署后院读书的小女娃儿。霍玉芜不禁会想，自己这寥寥二十余载的人生，真是当得旁人几世在过了。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启蒙时读的两句诗，霍玉芜如今才渐渐有些明白，许多事，都是争不来，甚至不如不争的。她并不在乎自己同叶奇瑜之间，将来还会有些怎样的发展。如今的时局之下，任何的打算和憧憬，都是太奢侈的东西，如果说，一定要有什么期望的话，那就是他和自己，都能够活着。霍玉芜不禁笑了，她笑自己仍旧不够通透，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奢侈的愿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