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今时宛如昨
伍元书来到镇南军的营垒面前,先是在四周仔细观瞧了一阵,果不其然,尽管镇南军构筑得已很精巧,但也还是有保护不周的地方。这样平地而起的营垒,无论多么尽心,自然也无法做到滴水不漏,何况镇南军即便赶在靖北之前到达了意生寺,易君瑾也没有留下多少时间给他们来修筑工事。
伍元书找到这营垒的弱点之后,事情就顺理成章的多了。他对自己的武艺很有自信,只不过也不敢自负到认为可以与易君瑾比肩,所以此番突袭除了他以外,还另外安排了十余人,或作为佯攻或作为辅助,一起向这座最为坚实的镇南营垒发起了攻击。
连同伍元书在内的精锐小队稍作准备,便在战友的托举之下,背负绳索攀援而上,身形矫健干脆利落,一切动作和当年的易君瑾如出一辙。就站在不远处的易君瑾,望着这些健儿的身姿,仿佛就是看到了昨日的自己。只不过片刻,这些人就已经循着营垒外壁的缝隙进入到内部去了。
安然落地一切都还算顺利,伍元书原本的预计是会有一场恶战,哪知落地之后拔剑四顾,空无一人。镇南军不知道是被别处的攻势吸引走了,还是这防守根本就是漫不经心,疏于防范。即便是这样,伍元书也不敢大意,他屏气凝神,蹑手蹑脚地向营地内部走去,准备先确定这四周是不是真的没有半点镇南军行动的痕迹,之后再抛出绳索,免得中了埋伏。这是他的谨慎之处,镇南军如果真的这么无用,反倒不像是威名赫赫,出镇一方的劲旅了。而且同样是急行军,他们抢在靖北之前赶到这意生寺,绝不会是为了唱这样一出空城计的。伍元书在这营地之中只走了不远,便觉得不对,适才落地之时,气息起伏,所以不曾听得真切,此刻调息均匀之后,便觉察出这里根本不是空无一人。他的耳力极佳,四周又空旷,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都瞒不过他的耳朵,果然有埋伏!
既然已经识破了对方的设计,心中自然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伍元书向着空旷之处朗声一呼:“还请现身相见吧,功夫既然不曾练到家,可就不必献丑了。”
伍元书的话音刚落,果然见到不远处从营帐的背后走出来一个人影,长发如墨,竟然是一个女将军。伍元书不免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明白了,这是最为关键的一座营垒,当然是由最有把握的人来守,镇南军中的女将也不会有别人,此刻现身的便正是镇南郡主,沈心扬了。
“怎么是你?卫璧呢?哦,不对,如今该叫他易君瑾了。”
沈心扬说这话的口气很不客气,这是当然的。镇南与靖北两军各为其主犹在其次,当初易君瑾化名卫璧堂而皇之的行走帝都之中,结交各路将帅臣僚,沈心扬也是其中之一,二人的交情还非常之好。易君瑾做了镇南王府好些日子的座上宾,而沈心扬生平最恨的一件事就是受人欺骗。
伍元书在帝都时,见过沈心扬数面,自然也知道当初易君瑾利用和沈心扬结交的机会,无形之中消解了好些人的怀疑和戒备。原本他只是出身边关的将领,虽然有骁骑统领的身份,但论起地位和情面,帝都中人也未见得十分看重,一跃成为镇南王府的上宾以后则又不同了,所以易君瑾能够在帝都顺利刺探到各处衙署要塞的情报,也有沈心扬的一份“功劳”。所以她此刻恼怒之中带着兴师问罪的口吻,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伍元书闻言一笑:“郡主这话,在下实在无法回到,少帅想要去哪里,又岂是我能够干涉的。”
沈心扬听到这话,不怒反笑:“好,他既然不愿意出来,那就先捉了你这跟班,也是一样的。不怕到时候他不现身。”
当初在帝都,卫璧以骁骑统领的身份到王府拜见沈心扬。沈心扬自幼就听父兄谈论骁骑功业和章绍如帐下惊才艳艳的一班人物,当年盛景,她心中一直无比向往,只是遗憾无缘得见。所以在见到卫璧时,既是出于对骁骑的尊重,也是因为卫璧的人物风度也的确出人一等,所以另眼相看,一直奉为上宾,凡有饮宴交游,两人也常一同尽出,浑然相交多年的故交一般。正是因为沈心扬的推崇,帝都中人对卫璧无不尊礼有加,哪知道这些最后都只不过他用以刺探军情和帝都虚实的诡计。尽管日后帝都陷落,枢廷南迁的原因很多,就算没有卫璧,也还有一个居心叵测的冯聿林,但在沈心扬的心中,其实一直都不能原谅自己有眼无珠,识人不明,也早就拿定主意,要亲手弥补这一过错。
自从知道卫璧就是易君瑾之后,沈心扬就派人将所有与他有关的资料全都找了来。知己知彼,这原本是很早之前就该做的一件事,但先前的沈心扬自信满满,未免就有些漫不经心了,如今吃一堑长一智,只望还能亡羊补牢。
其实易君瑾漏出过一次破绽,那是在一次席间,有人提起当年九江一役,说道一个细节处,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卫璧指出了那人一个错误,寥寥数语,稍纵即逝。那样的细节,如果不是亲历过那场战事的人,事后凭战报或是旁人的口述,恐怕不会记得那般真切。真正的卫璧,是叶奇瑜率军移驻漠北以后,从当地驻军之中选拔磨砺而来,本人从未参与过当年平定流寇之战,所以不应对九江一役的细节如此清楚才对。这当然是易君瑾一时不慎,触动旧日情怀而留下的破绽,只是很可以,当时沈心扬并未能够识破这一点。
后来沈心扬在南下的行军途中,将有关易君瑾的所有卷宗事无巨细的看完,其中当然也包括当年九江一役,易君瑾只身击破流寇营寨的始末,复又回想起当初酒宴之间的闲谈,心中懊悔自责之情更甚。所以这次在意生寺,她有意故技重施,完全再现了当年流寇拦阻易君瑾的一幕,就是想要亲手捉住他,却没有想到,前来踏营的竟然不是易君瑾而是伍元书。但即便如此,沈心扬也不打算放走伍元书,此刻向着左右一声令道:“谁去替我将此人捉了来?”
看样子是不愿意以多欺少,要派人单打独斗擒下这伍元书,好叫他心服口服。
“末将愿往。”主动请缨的是一名年轻的校尉,人高马大,沈心扬对他倒也没有什么印象。就在这校尉出阵的当口,小高上前一步在沈心扬身侧说道:“何必如此费事,叫人一拥而上把他拿下也就是了。”战场较量本就不是江湖械斗,沈心扬这样执着于单打独斗,未免涉于意气了。
只是沈心扬并没有回答他,眼神都着落在前方的两人身上,话却是对这小高说的:“这校尉你可认识?本事怎么样?”
小高有些无奈,沈心扬的心结太深,如果不能堂堂正正而且彻彻底底地的战胜易君瑾,恐怕是难以解开了。只好答说:“跟在我身边也有几年了,论武艺也算军中的佼佼者了。但有多少把握,就要看靖北的小子有多大能耐了。”
沈心扬知道小高对部下的要求一向很严苛,这名校尉的功夫想来不会太差,只是对伍元书她也和小高一样,未知其深浅,所以便屏气凝神看这两人的交手了。
伍元书知道镇南军有备而来,先解下背上的绳索弃置一边,做好轻装上阵的准备。镇南军名震一方,倘若不是徒有其名的草包,那军中将士自然有些真功夫。迎面而来的校尉用的是以一柄阔口蛮刀,看上去很有些分量,而且此人的身量魁梧,浑身筋肉紧实,一身精力蓄势待发,运刀的气力想必强劲。伍元书长于箭术,步战不算专精,此行又是轻装,贴身除了一对精钢所铸的分水匕之外,并无趁手的兵刃可以使用。那校尉倒也不打算欺负他,动手之前说道:“你自己挑一样兵器吧。”
伍元书也不客气,赤手空拳他自忖也未必能够制服这校尉,因而从兵器架上挑了一条黄铜打造的齐眉棍。
棍乃百兵之祖,伍元书的棍法是易君瑾所教,但其实又脱胎于易君瑾日常所使的枪法,所以驳杂不纯,只是讲究灵动迅捷,用速度和步法闪避来弥补力量的不足,寻求一击制敌的机会。
两人刚一交手,伍元书就能感到自棍上传来的强横劲道,几乎就要震得他脱手。这校尉的气力果然不同凡响,倘若再正面交锋几个回合,难保自己不会吃亏,就算勉强还握得住兵器,也难有招架之力。因而伍元书很快就改变了战术,不断利用速度和步法的优势闪躲那校尉的斩劈。同时棍如臂使,招招都点向那校尉执刀右手的手腕处。凡是这样刚猛霸道的刀术,大都不能持久,而且强横有余,机变就未免不足,何况这校尉壮实如牛,移动起来自然也不如伍元书敏捷,所以铜棍连连得手,但校尉的攻击却依旧刚猛,刀势未减。伍元书没有想到,这校尉的功夫着实出众,铜棍点在柔软的手腕上时,感觉竟与铠甲无异,蛮刀仍旧被这校尉牢牢地握在手中,丝毫不曾受影响,难道此人除了刀术过人之外,竟然还练过铁布衫一类的外家功夫?伍元书的心中不禁狐疑了起来。不管如何,伍元书的宗旨不变,继续用不断的闪避来消耗校尉的气力,蛮刀沉重,无论如何坚持,这样挥舞如风的刀法总是一大消耗。伍元书则仍是在静静地等待机会。
其实这校尉人虽魁梧,看起来有勇无谋,但临阵经验相当丰富。他的这柄蛮刀,刀下亡魂无数,至刚至猛,从军以来甚少有过败绩。沙场对垒多年,自然也见过像伍元书这样想靠拖延时间,消耗他气力以取胜的对手,但他们都因为外表而低估了这校尉,最后还是避免不了授首刀下的命运。只是伍元书选的兵器当真刁钻,黄铜铸造的齐眉棍正能克制校尉的刀术。以往沙场对攻,各自都执战刀,校尉的这柄蛮刀精铁打造,他使用起来又势大力沉,刚猛无匹,所以不消几个回合,便将对手的刀劈得卷刃乃至断裂。而伍元书手中的黄铜棍异常坚固,校尉的刀劲无论再怎么强横,也难奈其何。于是两个人都陷入了寻机破局的境地。
就在伍元书的棍尖再度点上折校尉手腕的时候,他果断地弃刀出手,一把握住了铜棍,既然无法以刀劲劈开,就索性夺下它之后,在思量生擒这靖北尖兵的办法。这校尉此刻暗运气力,双臂灌注劲道,接着一声暴和,力量磅礴而出,伍元书猝不及防,齐眉棍并无开刃,被那校尉握在手中并不能造成半点伤害,反倒使得伍元书行动受到了限制,一旦松手,便是兵刃被夺,而若不松手,这样的“拔河”,他亦是毫无胜算。只不过是片刻犹豫,伍元书就连人带棍被拉了过去,那校尉虎背熊腰,眼看就要用双臂将伍元书环环匝住,好叫他动弹不得了。
伍元书心知不妙,一旦被拉近到这校尉的身侧,又失了兵刃,无所依凭,再想抵挡攻势就很困难了。于是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决定将计就计,弃棍出刀。他随身只有一对分水匕,一寸短一寸险,只有在极短的距离上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而且如果这校尉真的练过铁布衫一类的外家功夫,为了确保能够一击即中,出手的距离还要更短才行。即便如此,伍元书也没有必然的把握,自己是否能够在破开甲胄之后还有余力造成杀伤,但眼下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一直在旁观战的沈心扬注意到了两人的变化。校尉放手一攻,空门大开,伍元书亦是蓄势待发。他暗自拿捏棍上的力量,看准时机撤去了自己手上的力道。那校尉全副精神都倾注在铜棍之上,此刻对方骤然撤力,他一个控制不住,不仅向后倒去,险些翻倒在地,一连后退了几步方才稳住身形。就在这瞬息之间,解放了双手的伍元书抢身上前,只用了两步就到了这校尉的跟前,眼中杀气凛冽,双手握住一柄匕首,灌注劲力,一点寒光犹如离弦之箭直直刺向校尉的胸腹之间。只是他没有想到,镇南军的甲胄铸造技艺与众不同,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内里着实坚韧,伍元书的奋力一击甚至没能破开甲胄,更不必说刺中要害予以杀伤了。但他的反应很快,既然无法洞穿甲胄,便立刻将匕首向上反撩,冰冷的刀刃又继续刺向对方缺少保护的咽喉。校尉知道此刻挡亦无用,于是也做出搏命一击,铁肘曲折向下击出,正奔向揉身而进的伍元书的头顶天灵盖。两人出的都是致命的杀招,只看谁的速度更快了。
缠斗正酣的两人当然不会注意到身旁有人接近,来人的速度亦很快。一个错身,校尉的肘击被人从半空托住,而伍元书的匕首,则是被一条软鞭缠住,再也难动分毫。出手的自然是小高和沈心扬了。两人都看出这一招是同归于尽的招式,校尉固然无法阻止锋利的匕首刺入自己的咽喉,但他势大力沉的铁肘彼时也已经将伍元书脆弱的天灵盖轰碎了。两败俱伤,这显然不是沈心扬想要的结果,这才出手制止了两人。那校尉的一击,在小高的手上仿佛清风拂山岗,伍元书的匕首也在沈心扬的软鞭之下动弹不得,于是各自撤势推开,伍元书向着沈心扬道:“郡主可是改主意了?”
沈心扬将软鞭抖开,“没有,这局就算是平手。你如果还想打,我来奉陪。”
“不必了。”伍元书说着将手中的匕首往地下一掷。看样子是准备束手就擒了。
沈心扬也不多言,“来啊,带下去。”身后的镇南军士闻声而上,将伍元书带走了。
其余各处攻击,结果都大同小异,在镇南军严密的防守之下,无一处得手,参与攻击的靖北部属,不是被俘便是闻风先遁。最后除了给镇南军留下十余名俘虏以外,并未发生别的作用。沈心扬派人向易君瑾送去战书,若还要想这些部下的性命,便要易君瑾单独到镇南营中来。易君瑾接到战书反而笑了,果然每每遇到这样拦路的营垒都要吃一次败仗,仿佛一语成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