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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第2页)

我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他将自己的大半辈子都用在研究这种转瞬即逝的奇迹上。他盖了一座奇特的房屋,装置有恒冻而不是恒温的设备。房子和屋顶上有一个敞开的口子。逢到下雪的白天与黑夜,他就独自呆在这冰冷的屋子里,用预先冻上的玻璃去承接落下的雪花,并赶紧用放大的镜头把它们拍摄下来。对他来说,这变化无穷、永不重复的第五元素就是美的化身,是顶礼膜拜的对象。

我们当中,和他一样拥有这种近乎中世纪狂热的人不多。事实上,现代人已变得麻木不仁,对这第五元素开始抱着一种自相矛盾的态度了。虽然我们会以怀旧的心情忆起童年下雪时的往事,但我们开始越来越讨厌雪了。我们控制不了雪,无法按自己的需要改变它。对我们祖先的自然世界天空有益的雪能在我们建造的机械化世界里产生混乱。降落在纽约、蒙特利尔、芝加哥的一场大雪能使城市陷于瘫痪。在冻结的城市的周遭,它使我们的公路梗阻,火车停驶,飞机停飞,电线、电话线断裂。即便是一场不太大的风雪也会带来巨大的不便——它引起车毁人亡,连殡仪馆老板也因为事情扎手而不想赚这笔钱。

没准我们还会变得更不喜欢雪呢。老人常聊起旧时美好的冬天,什么雪一直堆到屋檐那么高啦,雪橇在齐树巅的雪上滑行啦,这可不完全是无稽之谈。一百年前这样的情况并不稀奇。可是本世纪以来,我们的气候在或升或降的周期性变化中出现了一个变暖的趋势,也可以说是回升(从我们的观点看)。这说不定只是一个短期的变化,紧接着很可能是一个下降的趋势。到那时,在这个结构脆弱的人工世界里,我们这些可怜虫又安在吗?我们还会喜欢雪吗?很可能听到这个词儿我们就会骂不绝口呢。

不过,那样的时刻来临时也还会有人活下来,而且不为这温柔却又无情的降落物所困扰。他们是真正的雪的儿女。

他们只是生活在北半球,因为南半球的雪区——南极洲——不适合人类生存,除非配备有不亚于宇航员那样的全套设备。雪的儿女环绕北极居住。他们是阿留申人、爱斯基摩人、北美的阿萨巴斯卡族印第安人、格陵兰人、拉普人、奈西人、楚克奇人、雅库特人、由迦吉尔人以及欧亚大陆和西伯利亚其他部族的人。

我们这些闭塞在自己的机械时代里的人沾沾自喜,满以为这些人不掌握我们高明的技术,必定是挣扎在生存线上,面临严酷的生存斗争,不会知道何为“人类潜能”。僵死地相信技术能带来健全的生活方式的人也许难以理解,我个人的经验可以证明,这一点对于许多雪的儿女并不适用。在我们从自己的贪欲和妄自尊大出发去干涉他们的事情之前,他们大抵上生活得并不错。也就是说,他们活得心安理得,跟别人和平相处,与环境和谐协调,能舒心地笑,可以尽情地爱,对普通衣食感到知足,从出生到死亡都怀着一种自尊自豪的心态。

那时候,雪是这些民族的盟友。雪是他们的保护神,是帮他们避开严寒的庇护所。爱斯基摩人用雪块垒成整幢住房。当点起简单的动物油脂灯时,室内就有了宜人的温度,尽管风在外面呼啸,水银柱降到零下五十多度。严严实实的雪提供了近乎完美的御寒材料。雪比木材更易于切割,也很容易修削成任何形状。雪搬起来很轻,如果用得恰当也很结实。一座内径二十英尺高十英尺的雪屋两个人在两小时内就能盖成。有特殊需要的爱斯基摩人常建造直径五十英尺的雪屋,而且让好几座连结在一起,这就成了名符其实的雪厦了。

所有的雪的儿女都以这种那种方式把雪用作自己的庇护所。如果他们是住木屋的定居民族,到冬天他们便在屋子四周垒起厚厚的雪墙。有的民族在雪堆里挖个洞,头顶支上鹿皮。只要有足够的雪,最北边的民族很少会受到严寒的侵袭。

雪也使他们的交通系统得以建成。有狗和驯鹿拉的雪橇,还有雪靴与滑雪板,他们几乎任何地方都可以去,整片雪国成了个四通八达的公路网。他们速度也不慢。狗队或驯鹿队一小时能走二十英里,一天走上一百英里是件轻轻松松的事。

雪使人们得以移动,雪又使猎物的行为有所变化,这就保证雪的儿女不至于挨饿——别的方面他们和其他民族条件也差不多。在北冰洋的冰块上,雪的遮掩给了海豹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它们在冰上留了通气孔,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楚克奇或爱斯基摩族的猎人发现了这样的地方,在一边等待,直到看见一根长齿或树枝刺出,泄露了秘密。于是猎人便狠劲将长矛朝下面看不见的动物刺去。

在有林木的地区,驼鹿、麋鹿被厚厚的积雪“圈”在了几个狭小的地区里,变得跟牛栏里的牛一样易于宰杀。更为重要的是,所有的动物,除了空中飞的和在雪底下活动的以外,莫不在雪面上留下踪迹。初雪将大地覆盖后,从大熊到小野兔,全都变得易受猎人的袭击。

雪的儿女像了解自己一样地熟悉雪。近年来,不少科学家投身于研究这第五种元素,并非出于科学上的兴趣,而是因为我们神经紧张,宁愿来自北方的灾祸快点降临,或是因为担心说不定会打一场雪地大战。科学家投入大量时间与金钱,试着去区别无数种形态的雪花,并给它们起名字。这完全是多此一举。爱斯基摩人用来表达雪的种类与形态的复合词就不下一百多个,拉普人的也不相上下。住在西伯利亚北冰洋边的养驯鹿为生的尤卡吉尔人对雪面瞥上一眼,便能说出表层雪的深度、坚实度以及其中结冰部分的多少。

雪沉甸甸地压在大地上时,这些北方人心里好高兴。他们在秋季欢迎初雪,到春天则为雪的消失感到遗憾。雪是他们的朋友。要是没有雪他们就无法生存,或是——这在他们看来更加糟糕——早就被迫流落南方,挤进我们的行列,为自己也茫然的目的而营营奔逐。

今天,在某个地方,雪正在降落。它可能稀稀拉拉地筛洒在寒冷的沙漠上,将一层白白的粉屑撒向闪米特语系某个游牧民族的黧黑、仰视的脸。对他们来说,这没准是个神谕,反正肯定是个征兆,于是他们感到敬畏,打着寒战,若有所悟。

雪也许正席卷过西伯利亚冰冻的平野或是加拿大的大草原,把夏季的地理标志统统毁去,使弯刀形的雪堆越积越高,堵住了农舍的门窗。在屋子里,人们只好耐心地等待。暴风雪肆虐时,他们休息;暴风雪过后,他们再开始干活。到春天,融化的雪水将滋养黑土里蹿出来的新苗。

在静静的夜晚,大片的雪花也许正飘落在大都市的上空;它在爬行着的汽车的灯光里旋出一个个让人眼花的圆锥体,它掩埋着现代人在大地上留下的伤口,为难看的脓包遮去一些丑。孩子们盼望雪通夜别停,好让早晨没有班车、街车和家里的小轿车送这些小可怜去上学。可是大人却耐心地等着,因为若是还不快点停下,雪就会破坏生存模式为他们制定的错综复杂的设计蓝图。

雪也许正急遽地掠过蜷缩在北极苔原某处山岩下的一堆帐篷,逐渐逐渐地,雪拥抱住一群把鼻子缩在毛茸茸尾巴里睡觉中的狗,直到把它们全都盖住,可它们睡得挺暖和。在帐篷里,男人女人笑了。明天,雪没准会够深够厚,这样他们就可以不用帐篷,雪屋讨人喜欢的圆顶会再次矗立,把冬天变成一段满是愉悦、歌声、闲暇和爱恋的时光。

在某处,雪正在降落。

精品感悟

作为处在地球温寒带的人们来说,雪可能是他们所熟知的自然事物,但也并非尽然。在莫瓦特笔下的“雪”就似乎超出了人们知道的范围。与其说莫瓦特把可能熟悉的“雪”陌生化,还不如说他把“雪”神圣化、抒情化了。他纠正了人们对“雪”的种种误解,同时也拓展了我们对“雪”的了解。

《雪》是一篇科普散文,因此它既要注意文学性,也要注重知识性。文章首先以一个颇有意思的故事开头,讲述了生活在温暖海洋岸边的希腊人,生命中只有火、土、风和水这四种元素。一个名叫皮亚西斯的希腊数学家在航海的冒险中知道了世上原来还有第五种元素——“雪”——的存在,当他“费尽力气地向国人描绘他所见到的景象”的时候,他们却“断定他是在胡说八道”。这些人无法理解那些“白色粉末能有什么神奇的伟力”,它超出了他们丰富想象的理解范围。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不过它显然激发并引领着我们去了解“雪”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自然精灵”。

希腊人对雪的理解颇为困难,而我们也不见得尽皆所知,我们脑中关于雪的图景也不过“仅仅触及这个多面体、万花筒般复杂的物体最最表面的现象”。从空间的角度而言,“当一个星际宇航员朝太空深处飞去时”,“地球隐去前的最后信标”无疑是南北两极的冰雪;从时间的角度来说,“在地球最近的地质纪里,有四次,雪这样不断地降落在美洲、欧洲与亚洲大陆的北部。每一次,雪都使几乎半个世界的面貌起了变化”。因此,“在人类认识的自然现象中,没有哪一种在破坏力上能超过冰川”这种雪的另一种存在形态。“冰川是雪的宏观形态。然而作为微观形态的雪却又是超凡绝俗的美的象征”。雪从地理面貌上改变着世界,也从现实生活中改变着人们的观念;“我们会以怀旧的心情忆起童年下雪时的往事”,但雪却往往让我们的生活陷入一种瘫痪状态。正因如此,我们这些现代人“对这第五种元素开始抱着一种自相矛盾的态度了”。只有生活在北半球的爱斯基摩人等才堪称是“真正的雪的儿女”,他们不仅不会受到雪的负面影响,而且还能与之和谐相处。这些“雪的儿女”都把雪视作“是他们的朋友”,“是他们的保护神,是帮助他们避开严寒的庇护所”。在作者看来,如果未来是冰雪一片的话,那么这些人无疑是地球上最有可能存活下来的人类。在文章的结尾,作者以饱含深情的笔调,述说着“在某处,雪正在降落”,为人们带来了忧愁,但也为人们带来了欢乐。

从艺术上说,虽然这是一篇知识味颇浓厚的科普散文,但其语言的叙述却充满着一种飞扬的文采,尤其是作者在描绘我们脑子里的雪景是什么样子的时候,使用的完全是诗意化的语言,运用的也是诗歌的结构形式,其中对雪的一些比喻也是非常贴切形象,如把雪比作“不断再生的不死鸟”和“至尊的提坦”,把南北极的冰川比作“日光反射器”,把北半球的爱斯基摩人、阿留申人等比作是“雪的儿女”,等等,都足见作者渊博的科学知识和扎实的文学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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