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中西思想的调和
近世以来的思想家在比较中西文化时,几近一致地发现两者性格存在着重大差异。严复分析中西处世性格的不同为:“其接物也,中国美谦屈,而西人务发舒。中国尚节文,而西人乐简易。”陈独秀则指出:“西洋民族以战争为本位,东洋民族以安息为本位。……西洋民族性恶侮辱,宁斗死,东洋民族性恶斗死,宁忍辱。”西洋重人为,中国重自然;西洋人之生活为外向的,中国人之生活为内向的;……西洋重竞争轻道德,中国重道德轻竞争。
依照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阴阳学说对人事现象的类分,从严复到李大钊等思想家所指出的中国人的处世性格,如内向、含蓄、忍让、自谦、守静,等等,具有鲜明的阴柔偏向,而这一特点的形成,无疑与静态的、封闭的宗法农业社会的社会结构以及小农业经济结构休戚相关。
中国人处世性格的阴柔偏向,着重表现于如下几个方面:
(一)贵柔老子论说此种处世哲学的道理是:“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胜刚强”,例如水是天下至柔,却能驰骋于天下之至坚,这就是柔弱之妙。做人如果像水一样,具有柔软、谦虚和蕴藏力量的素质,就会无往而不胜。老子的处世智慧深刻启迪中国人,使中国人“知退”,“能柔”,笃信“太强必折,太张必缺”。辜鸿铭在《中国人的精神》一书中生动描述中国人的这一处世性格说:中国人使用的笔是有柔性的毛笔,用毛笔写字画难,但练就之后,会写出比硬性钢笔优雅漂亮得多的字,这个柔性是中国人心性的象征。这是对中国人贵柔的文化个性的贴切比喻。
(二)不争常言道:“好胜者必败,恃壮者易疾,渔利者害多,鹜名者毁至。”民间有“三不争”、“五不争”之谓,“三不争”是“一不与俗人争利,二不与文士争名,三不与无谓人争气。”“五不争”即“不与居积人争富,不与进取人争贵,不与矜饰人争名,不与简傲人争礼节,不与盛气人争是非。”不争,便可无怨无尤,无失无败,其结果是“静能制动”,委曲反能保全,屈就反能伸展,少取反能多得,“夫惟不争,是以天下莫能与之争”。
(三)能忍中国人尚忍、能忍的处世品格世所公认。以“忍”为主题的哲言警句广泛流行于传统社会的各个阶层并为人们所奉行:“人能百忍自无忧”,“小不忍则乱大谋”,是生活的一般性原则;“忍为家训”,是大家庭中和睦共处相安无事的保障;“忍辱至三公”,是封建官场的生存秘诀;处于逆境或遭受挫折之时,要以忍来应付危机,“忍一言,息一怒,饶一著”,“以退为进”,不胶着于一时一事,“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丈夫能屈能伸”;遭遇强暴怒火升腾之际,须“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免得“莫大之祸,起于斯须之不忍”。民间有“惹不起躲得起”的说法。遇事忍耐能化弭冲突,故曰“百战百胜,不如一忍”。
(四)重防中国人的防范意识特别强烈。在传统处世训语中,教人防人的警句比比皆是,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须防绵里之针,宜远刀头之蜜”,“人心隔肚皮”,“人心难测,海水难量”,“莫信直中直,须防人不仁”。总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使是朋友,也要“相知犹按剑”,加以防备。为了“防患于未然”,国人有种种防人之道。如慎言,“言必有防”,切忌“交浅而言深”,“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如慎行,所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以防他人猜疑滋事。再如慎交游,以防备“损友”之危害,等等,不一而足。
(五)自居谦下“满招损,谦受益”是中国人的信条,因为自古以来“人道恶盈而好谦”。张牙舞爪,自我夸耀,其结果必然是“自夸自败”,故古人一直告诫:“气忌盛,心忌满,才忌露”,“以谦接物者强”。
(六)藏锋中国人主张为人处世应收敛锋芒,含蓄不露。人们赞赏“真人不露相”,“善行无辙迹”,“大智若愚”,“至人贵藏辉”。“难得糊涂”,“喜怒不形诸言色”的处世手段被视为“高人一筹法”。
贵柔、不争、善忍、重防、好谦、藏锋,其总的风格是内向、平和、深沉、宁静、安详,此种偏于阴柔的处世性格与西方人充满张力与动感的、外向的处世风格形成鲜明对比,并反过来参与民族文化性格的塑铸。
四、坚守传统文化精髓
中国传统文化注重现实、注重人生的实践理性精神,孕育了中国人深谙智谋三昧的传统,几千年来,有关谋略的论著和警语无以数计,有关“智囊”、智慧人物的故事播扬久远,由此映现出中国人对智术的推崇心态。这一特点反映于中国人的处世风格上,便是:处世待人,惯于深思熟虑,冷静慎重,周详细密地计算估量,运用心智。
中国处世之道运用智性,首先表现于中国人把处世作为一门学问加以研究。清人魏禧言:“涉世处即是自己作学问处”,“涉世便是学问”。“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把处世作为一门学问来研究、操习,自然会有心得,会有总结,进而会有智术的运用,亦即运用心智控制事物的进程,达成有利于自身的预期目标。
中国处世之道中智谋的具体运作,可谓千形万态。如下略举数例,可见一斑:
1。以退为进中国人处世,十分强调忍、让、退一步、吃亏,但这样做的目标不是使自己利益受损,而是获得更大利益。洪应明的《菜根谭》指示其中精义说:“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正因为如此,退让、吃亏的结果是不吃亏,甚至受大益,诚所谓“必有忍,其乃有济”,“吃小亏占大便宜”,“忍辱至三公”。
2。以柔胜强以柔胜强的命意前文已有论述,其意义在于通过“守雌”、“贵柔”保存自己,积蓄力量,最终战胜对方而不会被转化掉。这无疑也是一种运用心智的处世手段。
3。藏巧示拙《说文》云:“拙,不巧也”,把自己的巧掩藏起来,对外示以不巧,是中国人心领神会的处世谋略。中国古代思想家对于这一智术论述甚多。老子说:“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孙子兵法》曰:“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苏轼的《贺欧阳修致仕启》言:“大勇若怯,大智如愚。”若用民间大众的语言来表达,便是“装蒜”。装蒜亦即藏巧示拙,其目的是以愚拙的外观使对方轻视自己,懈怠疏忽,从而保护自己或击败对方。这既是一种高明的处世手段,也是一种“出手不凡”的兵法。
4。以诚取信诚属于道德范畴,其内涵是内心诚恳,品性诚实。“以诚取信”则不仅仅是一种品德,更是一种富于智慧的处世方法,一种通过道德表现使对方信服的手段。中国古代,多有智者以实话实说的诚实谋略达到比巧诈更成功的效果,其中包括的智慧与道德并重的二重性是不言而喻的。
5。因人制宜人情世故的复杂性、变异性,使中国人十分注重在人际交往中运用心智因人制宜。所谓因人制宜,实际上包括三方面:一是对什么人说什么话。韩非深刻揭示知人达意的重要性说:“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阴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矣。”因此,与人交际,必须掌握对方的心理倾向,对自身语言进行调节,以达到良好效果;二是对不同的人采取不同的交往方式。三是对不同的情景下的人采取不同的交往态度。如:“对忧人勿乐,对哭人勿笑,对失意人勿矜”,“当着矮子,别说矮话”,这些议论显然深得交际心理学的要谛。
6。知己知彼“知己知彼”作为一项兵法,千古著名,然而,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它并不仅仅用于用兵打仗。吕坤的《呻吟语》说:“知己知彼,不独是兵法,处人处事,一些少不得底”。金兰生的《格言联璧》所说:“处人不可任己意,要悉人之情;处事不可任己见,要悉事之理。”说的是相似的意思。因此,中国人将知人当做处人的首要法则。如此等等,不胜枚举,充分表现出处世的大智慧。
7。“定、静、安、虑、得”所谓定、静、安、虑、得,即镇定、沉静、安然、思虑、适当。《呻吟语》说:“定静安虑得,此五字时时有,事事有。”此五个方面的养成,不仅能使人从容应付天下事,而且自然生成一种温雅和平的大家气派。其所蕴藏的心智无疑是高水平的,第一流的。
中国传统处世之道的用智性,事实上是一个难以穷尽的题目,如上所列,仅是千丝一缕,已足可表现中国人在处世之道中运用心智是何等娴熟,何等精微。
中国传统处世之道的文化性格,是中国传统社会和传统文化的生成物,几千年来,它潜移默化于中国人的民族精神中,影响着中国人的行为方式、处事态度。今天,中国人在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宏大工程中重建民族文化精神,有理由去改造传统处世之道的文化性格,使它富于开放性和现代性,然而,这种改造只能是一种传统的转型,而不是推倒重来,因为民族文化传统永远是该民族生存发达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