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亲王说,“不是他发明的吗?它现在依旧是欧洲顶顶重要的勋章。”于连快要接受了,但他的使命需要他必须回到大人物身边去。在离开科拉索夫时,答应给他写信,他收到了对他送的秘密记录的答复,便向着巴黎疾驰而去;然而他一个人刚刚独处了两天,就觉得离开法国和玛蒂尔德对他来说是一种比死亡还痛苦的惩罚。
“我不会因为科拉索夫答应给我的几百万就结婚,”他心想,“不过,我要遵照他的教诲行事。”无论如何,**的艺术是他的专长,15年来他脑子里尽琢磨这一件事而已,因为他现在30岁。不能说他笨,他机灵、狡诈;热情、诗意在这种性格里是不可能存在的;他具有检察官样的气质,这就更能保证他不会犯错误。“我必须这样做,去向德·费瓦克夫人求爱。她很有可能让我感受到厌烦,但我可以望着她那双如此美丽的眼睛,就像我在这世上最爱的那双眼睛。她是个外国人,需要我用心观察。”
“我不该这样自信,不听朋友的劝告,我疯了,我已经完了。”
侯爵对这位刚回巴黎的英雄带来的答复异常困惑。
于连从他的办公室走出,便急不可耐地跑去见阿尔塔米拉伯爵。这位外国人享有被判死刑的殊荣之处,又有严肃的仪态及信教虔诚的福气,加上重于一切的伯爵这样出身,完全迎合德·费瓦克夫人心意,因此他们常常会面。于连向他表明,自己深深迷恋上了她。“她是个纯洁、高尚的有道德的女人。”阿尔塔米拉回答,只不过有些夸张和做作。有时,她用的每一个字我都懂,但对整个句子我就不解其意了。她常常使我觉得我的法国话不是那么好。
“跟她交往,可以让您出名,提高您在上流阶层的知名度。不过,让我们去找比斯托斯吧。”阿尔塔米拉说,“他是个考虑周全的人,他一度追求过元帅夫人。”唐·迭戈·比斯托斯默默听他们把事情解释了很久,自己在一旁一言不发,像是坐在事务所中的律师。
他有着一张像修道士的大脸,蓄着黑胡子,很严肃;此外,他还是一个口碑极好的烧炭党人。“我明白了。”他对于连说,“德·费瓦克夫人有过情夫吗?亦或没有?您有获得成功的可能吗?焦虑就在这里。应当如实告诉您,我呢,失败了。但现在我不再烦闷,我这样劝自己:她时常大发其火,还牙眦必报。”“我发现她不属于那种胆汁质的气质,这种气质是天生的,是罩在一切行动上的热情光泽。相反,她那动人的气质和稀世的美貌来自荷兰人粘液质的、散漫的气质。”他的慢性子和顽固不化的冷漠,让于连急得心焦,断断续续从嘴里蹦出几个单音节的词来。“您有耐心听我唠叨下去吗?”唐·迭戈·比斯托斯庄重而严肃地对他说。
“请谅解法国人的急性子,我正在恭候您的下文。”于连说。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故而喜欢憎恨,毫不客气地控告一些她从未打过交道的人,像律师啦,像科莱那样的穷人啦,您知道吗?”
“‘喜欢玛罗特是我的爱好……’”于连得听他唱完。西班牙人用法文唱得津津有味。
这首绝妙的歌还从未被这么烦心地听过。唐·迭戈·比斯托斯唱完了歌说:“元帅夫人让人把这首歌的作者解雇了。‘有一天爱情在酒馆’……”于连真担心他又要唱下去。幸好,他只是看了歌词。这首歌有辱宗教,有伤风化。“元帅夫人对这首歌发怒的时候,”唐·迭戈说,“我提醒她,她这种地位的女人根本就不该读眼下出版的那些无聊玩意儿。不管宗教的虔诚和风气的严肃如何发展,在法国总会有‘酒馆文学’。当德·费瓦克夫人让人把作者,一个领半饷的1800法郎的职位没了的时候,我对她说:‘您自己攻击了这个拙劣的诗人,他会用他的歪诗报复您,写一首关于道德高尚的女人的歌。’金碧辉煌的客厅将支持您,可是喜欢嘲笑的人却会把他那些俏皮话到处传唱。您知道元帅夫人怎么说吗,先生?‘全巴黎将会看见我为了天主的利益而不怕死,这将是法国的一大奇观,民众将学会敬重品德,那将是我最愿看到的日子。’此刻,她的眼睛最漂亮了。”
“她的眼睛真漂亮。”于连叫道。“我知道您爱上了她……总之,”唐·迭戈·比斯托斯一本正经地说,“她缺乏那种驱使人进行报复的多胆汁体质。假如说她喜欢伤害别人,那是因为她感到很不幸,我猜想那是一种内心的不幸,这是不是一个对以卫道为己任感到厌恶之极的正经女人呢?”西班牙人默默看着他整整一分钟。“关键问题就在这里,”他郑重其事地说,“那就是您能得到一些成功的信心。我充当她的谦卑的仆人已经在这之中,我对此考虑得很多。您的整个前途,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先生,完全受制于这一重大问题:她是一个对以卫道为己任厌恶之极、并且因感到不幸而变得残酷凶狠的正经女人吗?”
“要不然,”阿尔塔米拉说,终于打破了沉默,“就如同我已重复20遍那样,仅仅是出于法国人的虚荣心吗?她对父亲有名的呢绒商的记忆造成了这个生性阴郁冷酷的人的悲哀。对于她来说只有一种幸福,那就是住在托莱多,受一位忏悔师的煎熬,他每天都指出地狱的门敞开着。”于连离开时,唐·迭戈·比斯托斯愈加严肃的说:“阿尔塔米拉告诉我,您不是外人。总有一天您会让我重获自由的,因此我想在这桩小小的娱乐中帮您一把。没错,熟悉一下元帅夫人的文体对您只有益处,这里是她的四封亲笔信。”
“我要抄一抄,”于连叫道,“然后我会再还给您。”
“绝不要让人从您那里了解我们谈过的话?”
“绝不会有人知道!”于连高声道,“以名誉担保!”
“好的,那就愿天主在你左右!”西班牙人边说边一声不吭地把阿尔塔米拉和于连送到楼梯口。这一场面使我们的主角稍微感到一点高兴,几乎要绽开笑了。“看这个虔诚的阿尔塔米拉,”他对自己说,“竟帮我玩通奸把戏!”
在和唐·迭戈·比斯托斯进行这场严肃的谈话时,于连一直留心德·阿利格尔府中的报时大钟。
晚餐的时间快到了,他又有机会见到玛蒂尔德了!他回去仔细穿好衣服,并修饰起来。“这样做实在愚不可及,”他下楼时对自己说,“应该严格按照亲王的指示。”他重新上楼,换上一件简洁的旅行装。“现在,”他想,“应当特别注意自己的目光。”这时才到五点半,晚饭是六点钟,他决定下楼去客厅看看,没有人。
瞧见蓝色长沙发,他激动得流出了眼泪,很快脸颊发烫,“必须摆脱这种愚蠢的敏感,”他气愤地心想,“它会使我露陷的。”他拿起一份报纸,以掩饰自己的窘态,从客厅到花园走了三四个来回。他浑身颤栗着,在一棵大橡树后藏好,才鼓起勇气看德·拉莫尔小姐的窗户。窗户紧关着,他几乎要晕倒,久久地靠在橡树上;之后,他跌跌撞撞地去看园丁的那架梯子。
以前被他不小心拧断的那个链环现在仍坏着。唉,一切都变了!一阵疯狂的冲动,于连不由自主把它贴在了嘴唇上。从客厅到花园,于连来回踱了很久,感到疲倦不堪,这是他强烈地感到的头一个胜利。“我的目光将是暗淡无神的,但愿不会泄露我的秘密!”吃饭的人陆续进了客厅,每一次开门都在于连的心里引起一阵极度的慌乱。
大家入座。德·拉莫尔小姐终于出现了,她仍然固守着让人等着的老习惯。她看见了于连,脸红的厉害。她不知道于连已回来。按照科拉索夫亲王的教导,他看她的手,那双手在不住地颤抖。这个发现让他心慌意乱,他十分满意,只是显得疲倦。德·拉莫尔先生对他大加赞赏。过了一会儿,侯爵夫人也跟他谈话,对他的倦容关切了几句。于连不停告诫对自己说:“我不该多看德·拉莫尔小姐,但我的眼光也不该刻意躲着她啊!应该显得和不幸发生前一样……”他有理由对成功感到满意,继续留在客厅。这是他第一次对女主人献殷勤,竭尽全力地让她那个圈里的男人开口,并让谈话活跃。
他的礼貌得到了补偿。近八点钟,仆人通报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出现了。于连溜出去,很快又出现在客厅里,特别开心地换了一身打扮。德·拉莫尔夫人很感谢他这敬重的表示,她想证明感激之情,就对德·费瓦克夫人说起了他的旅行。
于连紧挨着元帅夫人坐下,正好让玛蒂尔德看不见他的眼睛。坐定以后,他完全按照规定,把德·费瓦克夫人当成自己如醉如痴的对象。亲王送他的那53封信中的第一封就是有关这种感情的。
元帅夫人说她打算去歌剧院。于连也急忙赶去,找到了德·博瓦西骑士。骑士把他领到宫内侍从的包厢,巧的是与德·费瓦克夫人的包厢相邻。
于连不停地看她。“我得记进攻日记,”他回府后对自己说,“要不然我会忘记进攻的。”他逼迫自己就这个主题写下两三页,这样一来他就不去想德·拉莫尔小姐,岂不美哉!在他旅行时,玛蒂尔德都快把他忘记了。“至多不过是一个常人而已,”她想,“他的名字将令我对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念念不忘。应该诚心诚意地回到最正统名誉和明智上去,一个女人若忘了这些,就失去了一切。”
她表示她与德·克鲁瓦泽努瓦之间的婚约安排早就已经在进行。他快乐得简直发疯,如果有人告诉他,在玛蒂尔德的态度深处有听天由命的味道,他一定会感到很奇怪,她是如此让他感到骄傲。德·拉莫尔小姐一看见于连,那些想法全打消了。“真的,这才是我的丈夫,”她说,“假如我诚心诚意地回到道德的观念上去,显然我应该嫁给他。”她估计于连会可怜巴巴的、纠缠不休。她已准备好了她的回答,因为吃了晚饭,他一定找机会跟她搭讪。
但出乎意料,他坚持留在客厅里,不朝花园看一眼。“最好是立刻解释清楚。”德·拉莫尔小姐对自己说;她一人到花园,于连没有在花园露面。玛蒂尔德到客厅的落地长窗旁徘徊,见他正滔滔不绝向德·费瓦克夫人讲述莱茵河畔山丘上坍塌的古堡。对于一些被称为才智生动的、感伤的句子,他已开始运用自如。科克索夫亲王若在巴黎一定会感到得意,这一晚和他的预言分毫不差。于连以后的表现,定让他大加称赞。秘密政府密谋颁发几条蓝绶带;德·费瓦克元帅夫人想她的叔祖获此殊荣。德·拉莫尔侯爵也希望岳父如此,于是他们为此联合。德·费瓦克夫人差不多每天都到德·拉莫尔府来。
从她那里,于连知道侯爵快要充任部长了。他向王党提供了一个绝妙的动议,三年内消灭宪章而不至于引起社会动**。假使德·拉莫尔先生入阁,于连有望得到主教的职位;但他眼中,所有的重大利益都好像蒙着一层薄纱,他只能在幻觉中影影绰绰,可以说还离得很远。
可怕的不幸折磨的发了疯,生活的一切利益都任他与德·拉莫尔小姐的关系来判断。他估计经过五六年的苦心经营,他才会重新赢得她的芳心。人们看到,那个冷静的头脑已经陷入丧失理智的状态。曾经使他卓尔不群的种种长处,现在仅仅剩了一点儿坚定。他严格遵守着科拉索夫亲王制定的行动计划,天天晚上都坐在离德·费瓦克夫人的椅子旁,可是他始终不能找到合适的话题。于是他逼迫自己,努力在玛蒂尔德眼中显出愈合如初,这使他耗尽了全部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