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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2页)

“什么!我不相信,您不再爱我了吗?”他说,那种心里发出的语言,让人听了很难再保持头脑清醒。她沉默不语,而他呢。却在流泪。事实上,他再没有说话的力气了。“这么说,我已经被惟一曾经爱过我的人忘的一干二净!此后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他不再恐慌碰见一个男人有什么危险了,他的勇气完全离开了他,除了爱情,一切都已不重要。他默默地哭了许久。

他握住她的手,她想回去,然而,几乎只是颤抖地动了动,还是留在他手里了。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并排坐在**。“这与14个月之前天差地别啊!”于连想,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么说,分离必然要摧毁人的所有感情了!”

“我想了解您的事。”于连哽咽说,安静的气氛使他不安。

德·莱纳夫人带着无情和埋怨的口吻厉声指责于连:“不容置疑,您的离开等于告诉所有人我的失足。您的行为里有那么多大意!不久以后,我陷入了绝望,善良的谢朗先生来安慰。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想让我坦白,不过没有成功。一天,他想了个办法,第戎那个我初领圣体的教堂。在那儿,他又顾身地先谈了……”德·莱纳夫人的话被泪水扰乱了。

“那是多么难过的时刻啊!承认了一切。这个人是多么的好心啊,他不仅没有把他的愤怒压在我身上,反而跟我一起难过。这期间,我每天都给您写信,但是我又害怕寄给您;我细致地把它们藏好,当我感到很难过的时候,就躲在卧室里不停地读那些信。最后,谢朗先生说服了我,使我把那些信交给了他……其中有几封写得比较小心的,就寄给了您;虽然一封回信也没有。”

“我向您发誓,我在神学院从来没有收到过您的信。”

“仁慈的天主啊,到底是谁把这些没收了?”

“您应该想到我有多难过吧,在大教堂里看见你的那一天之前,我甚至还不知道你是死是活。”

“天主开恩,让我知道了我对他、对我的孩子们,对我的丈夫犯了不可弥补的罪。”德·莱纳夫人接着说道,“我一直觉得他从未真正爱过我,而您却是爱我的……”于连突然扑倒她怀里,他这样做是没有想法的,而是感情自然而然的。然而德·莱纳夫人使劲推开他,语气极力强硬地继续往下说,“我那可敬的朋友谢朗先生让我明白了,和德·莱纳先生结婚,也就是向上天起誓,把我全部的爱都给他,就算包括我不知道的、在一次不幸的交往之前从未经历过的那些……自从我把那些信交给了他,尽管它们对我来说是如此地宝贵,我的生活过得虽然不快乐,但至少也极为平静。别再打扰它了;做我的朋友吧……一个知心的朋友。”她手中印满了于连的吻;她发现他还在哭。“别哭,这让我痛苦……该您告诉我您这期间做过的一些事了。”于连闭口不语。“我想了解您这段时间在神学院里过的是如何的生活?”她又说道,“然后您走吧。”于连没有考虑,先说他开始时遇到的无数陷阱和嫉妒,接着说了被提升为辅导教师后生活就开始变的极为平静。“就是正在这时候,”他继续说,“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毋用置疑,那沉默显然已经让我知道您已不再爱我了,我对您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了……”德·莱纳夫人紧紧住握他的手。“就是在此时,您给我寄来了500法郎。”

“我发誓没有寄过。”德·莱纳夫人说。“为了避免一切不解,那封信盖的是巴黎的邮戳,署名是保尔·索莱尔。”随后他们之间起了一阵小小的争论,追讨那封信可能的来源。慢慢地他们的气氛起变化,德·莱纳夫人和于连已不再用极其认真的口气说话,语气中又回到了以前那种温柔的友情。黑沉沉中,相互都看不到,然而噪音已认证一切。

于连伸开胳膊,把他情人揽在怀里,这个动作很危险。她试着推开于连的手臂,而他这时却极其巧妙地用谈论中一个有趣的话题吸引她的注意力。他的胳膊自然而然的呆在了原来的地方。对那封寄来500法郎的信的来源做出不同推测之后,于连又接着叙述下去。他讲到他之前的生活,变得稍稍能控制自己了。与此时此刻的事相比,过去的生活已引不起他多少兴趣。他的精神完全集中在这次相遇,应该怎样的方式结束。“您快走吧。”她总是不时这样跟他说,口气也很艰定。“我要是被撵走了,那对我是多大的打击啊!那将让我痛苦终生。”他心中暗想,她再也不会给我写信了。天知道我何时可以再回到这个地方!”此时此刻,于连从当时的情景所能得到的极其欣慰的东西很快从他心中消失。坐在自己心爱的女人身边,差不多是把她紧紧地搂在臂弯里,在这个之前是那么幸福的卧室里,在寂静黑夜之中,可以清楚地了解她一直在流泪,感觉到她哽咽时胸口的起伏,于连不幸变为一个无情的政治家,几乎像在神学院的院子里,他成为一个比他结实的同学恶意嘲弄的对象时,一样地审慎,一样地冷静。

于连使自己的讲述拖下去,又谈起他离开维里埃以后过得痛苦的日子。“这么说,”德·莱纳夫人对自己说,“离开一年,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引起回忆的东西,他却还想着在韦尔吉度过的开心快乐的日子,可我却试图把他丢掉。”她抽泣得更厉害了。于连发现叙述取得了成功。他明白他该使用最后一招了,突然谈论刚刚收到的巴黎来信。“我已向主教大人告别过。”

“什么?您不再回贝藏松了?您从此要离开我们?”

“是的。”于连语气强硬地说,“我要永远离开这,离开这个无情无意的地方,甚至我最珍爱的女人都把我抛弃的地方。我要上巴黎去……”

“什么?你要上巴黎!”德·莱纳夫人叫道,声音显得极其激动。她的声音因哽咽而停顿,心情烦乱毫无掩盖。于连恰恰需要这种机会;他正要采取一个可能对他极为不利的形动;在她这声惊呼之前,他什么也看不见;完全不清楚会得到什么结果。他不再忧柔寡断,对后果的不安使他完全地控制了自己,他站起来,残酷地补充道:“是的,夫人,我要彻底地离开了,祝您天天开心,永别了。”他朝窗户走了几步,他已把窗打开。德·莱纳夫人朝他狂奔而来,投入他的怀抱。如此,经过三个钟头的对话以后,于连最后得到了他头两个钟头里极其想要得到的东西。

恢复了从前的柔情,德·莱纳夫人的自责也踪影全无,若是稍微早一些来临,那会是一种无上的幸福,然而通过如此手段才勉强得到,那就只能算是一种愉悦了。于连不顾情人的一再恳求,坚决要点亮那盏守夜灯。“您不希望让我留一点见到过您的印象吗?”他对她说,“在你这双迷人的眼睛里毋用置颖存在爱情,若不是这对我来说已经消失?这双美丽白皙的手难道就不让我瞧瞧?请你想一想,我可能会离开您很长时间呀!”德·莱纳夫人已泪流不止,想到这一点便任何事也不能拒绝他了。黎明已逐渐清晰地勾画出维里埃东部山上枞树林的外型。于连却还不愿走,他已迷恋在快乐之中,反而要期望德·莱纳夫人让他藏在卧室里过上一整天,然后第二天晚上再走。“为什么不可以?”她答道,“这上天安排的重新堕落已使我忘怯了对自己的全部颜面,永远地夺去了我的幸福。”她把他紧紧地搂在怀中。“我丈夫跟从前不大一样了,他对我已不信任。他觉得我一直在整个这件事里欺骗他呢,经常对我生气。只要被他听到任何的动静,我就要被她驱逐,像赶走名声不好的女人一样。”

“啊!听听,完全是谢朗先生的口气,”于连说,“在那次神学院的痛苦的离别之前,你不会如此跟我说话的,那时候你是爱我的吗!”于连的话说得极其镇定,而且收到了效果,他了解他的情人很快便忘记了丈夫的出现会给她带来的危险,满脑子只想着于连不相信她的爱情这种大得多的危险。

天迅速亮了起来,把房间照得亮亮的;于连又可以看见这个迷人的女人蜷缩在他的怀里甚至几乎就在他的脚边,他又重新感受着自尊心得到满足时一切愉悦,这个他以前爱过惟一的女人,几个钟头之前还整个儿沉浸在对可怕的天主的恐惧里,沉浸在对神职的热爱之中。经过一年磨炼的决心使她变得更为勇敢,却未能在于连的勇气面前起丝毫作用。他们很快听见房子里有了响动。有一件德·莱纳夫人没有想到的事,使她不由得紧张起来。“那个令人厌恶的爱丽莎待会儿进到这间屋子里来了,这张梯子这么大,怎么办?”她对于连说,“把它藏在哪儿呢?我去把它拿到顶楼上去吧。”她坚定地叫道,那种灵活劲儿又回来了。“不过那得经过仆人们住的房间呀!”于连有点担心地说。“我把梯子放在走廊上,然后把仆人叫来,让他搬走。”“你得事先想好说词,仆人经过时万一看见走廊上有梯子,会注意到它的。”

“是的,我亲爱的。”德·莱纳夫人吻了他一下,“你呢,得马上藏到床底下去,我走开后,爱丽莎会进来的。”于连对她这种突如其来的镇静感到吃惊。“这么说,”他想,“危险在逼近了,非但没使她变得慌乱,反而沉着,这是因为在她心里已没有了胆怯!的确是个不同凡响的女人!啊!能够赢得她的心才不枉我一生啊。”于连暗喜。德·莱纳夫人去搬梯子,梯子对她来说显然是太沉了。于连要去帮她,一副优美的身材,看上去那么弱不禁风,谁知突然间,她竟然一下子抓起梯子,像抓着一把椅子似的那么轻松。

她很快便将梯子搬至四层的走廊上,顺墙靠倒。她叫仆人,为了给于连穿衣的工夫,她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爬上鸽楼。五分钟以后,她再回走廊中,梯子不见了。梯子在哪儿?如果于连不在这房子里,这种危险不大会对她有什么影响。然而,如果她丈夫这个时候看见了梯子会怀疑吗?如果这样后果就非常严重了。德·莱纳夫人四下张望。最后她总算在屋顶下看到了梯子,是仆人搬上去藏好的。这种情况在以往,会让她慌乱不安的。“管它呢!”她自语,“一天以后再发生的事都无关紧要?那时候于连已经走了。届时,一切对我来说不都成了过去了?”她模模糊糊地有了一个想法,该结束这一切,可那又有什么关系!为了得到他,她原以为不可能,现在她又回到他的身边了。他所做的一切充满了无尽的爱。

她对于连说:“如果仆人对我丈夫说了梯子的事情,我该怎样应付他呢?”她想了片刻又说:“他们至少得用一段时间才能找到把梯子卖给你的那个农民。”她钻进于连的怀里,死死的抱紧他,“啊!死吧,我们就这样死去吧!”,她一边不停吻他,一边叫,“不过至少不应该先把你饿死,”她很快乐。“来,暂且我来把你藏在德尔维夫人的屋子里,这房间一直紧锁着。”她走到走廊尽头检阅了一番,于连过去。“假设有人敲门,千万别开!”她一边把他反锁在屋里,一边对他说,“事实上,这仅仅是孩子们在玩耍时开的玩笑。”

“让他们到室外去,在窗户底下。”于连说,“这样我能够看见他们高兴高兴,让他们谈谈吧。”

“好,好。”德·莱纳夫人满口答应,一边走开了。不久她又回来了,带回些柑子、饼干和一瓶马拉加酒,只是除了面包。“你丈夫目前在干什么?”于连问道,“他在写些与农民如何做买卖的计划。”但是八点的钟声响了,房子里有许多动静。现在如果看不见德·莱纳夫人,他们就会到处找她,所以她不能不离开他。一会儿她又大大咧咧地回来,给他端来一杯咖啡,她恐怕他饿坏了。

午饭以后,德·莱纳夫人竭力把孩子们带到德尔维夫人的卧室的窗下。他觉得他们长大许多,不过他们的面目变得很粗俗,或许是他的看法不同。德·莱纳夫人跟他们谈起于连。最大的孩子的头脑还有许多对从前的家庭教师的友好和怀念,可两个小的差不多把他忘了。德·莱纳先生整个上午呆在家里,他不停在房子里出出入入,忙着和几个农民做买卖,他把刚刚收的土豆卖给他们。直到吃饭这会儿,德·莱纳夫人也没有给她的情人片刻工夫。晚饭的钟声响了,菜上桌了,她准备为他偷一盘热汤。当她愉愉地地走近于连呆的屋子时,小心翼翼地端着那盘汤,谁知道迎面碰上了早上藏梯子的那个下人。此刻,他也正悄悄地在过道里朝前走,好像在听什么声音。很可能是于连走动时不小心弄出了响动。仆人走远了,带着些许不解。于连见德·莱纳夫人走进来,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你怕了。”她对他说,“至于我呢,我可以不在乎任何危险,连眉头都不皱一皱。我担心一件事,就是你走后我必须一个人苦度光阴。”她跑着离开了他。“啊!”于连不能自己,自语道,“悔恨是这颗崇高的灵魂所惧怕的惟一危险。”终于天黑了,德·莱纳先生已去了俱乐部。德·莱纳夫人赶忙回房,又急忙去给于连开门。于连不出所料饿得要死。德·莱纳夫人到配餐间找吃的。于连听见一声嘶叫。

德·莱纳夫人不久回来了,跟于连说,她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配餐间,走近放面包的碗橱,一伸手,一下子碰在一个女人的手臂上,她是爱丽莎,于连听见的那声高喊就知道是她发出的声音。“爱丽莎在那里做什么?”

“偷糖还是偷看我们?”德·莱纳夫人一点不在意地说。“还好,这里可以盛下个大面包和一张馅饼。”

“那是什么?”于连问,他看看她围裙上胀大的口袋。德·莱纳夫人早忘了,吃晚饭的时候,所有口袋里全都装满了面包。于连以最强烈的感动把她紧紧拥入怀里,觉得她从没像现在如此美丽过。

“哪怕在巴黎,”他羞怯地暗想,“我也不会遇见更伟大的性格了。”她拥有一个不太会这类体贴的女人的所有笨拙,同时又拥有一个恐惧另一种性质的更为可怕的危险的人的真正勇气。于连非常满足地吃着晚餐,他的情人以饭食不丰盛和他开玩笑,因为她一本正经地说话。

此刻,突然有人敲房门。是德·莱纳先生来了。“你怎么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他对她嚷嚷。于连快速钻到沙发底下。“唉!您的衣服还穿得够干净?”德·莱纳先生说着已开门而入,“您在吃晚饭,怎么把门锁上!”要是在往常,这种用夫妻间极冷淡的语气提出的问题,会使德·莱纳夫人忙不跌地,然而她明白她丈夫只要弯一弯腰就可以看到于连;因为德·莱纳先生坐在于连刚离开的那把椅子上,面对着沙发。她将眼前这种状况都推在头疼上。她的丈夫也此时向她认真地讲述他在“夜总会”玩台球赢了全部赌注的情况,“19个法郎的赌注啊,明白不!”他继续说,她发现帽子,于连的帽子,恰在他们前面几米远的一把椅子上。她越加不慌不忙,开始宽衣,过了一会儿,她匆匆从丈夫身后走过去,敏捷地把一件连衣裙扔在那把放帽子的椅子上。德·莱纳先生终于走了。她希望于连接着讲他在神学院的生活历程:“上次你说我没听,你讲诉的时候,我只想着怎样才能把你打发走。”她真是愚蠢到了极点。

他们说话嗓门很高。差不多早晨两点钟,突然阵阵剧烈地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议论。又是德·莱纳先生。“快开门,家里有贼!”他大声说,“今天清晨圣让找到了他们的梯子。”

“现在全部都完了。”德·莱纳夫人叫道,跌进于连的怀抱。“他会杀死我们,我要死在你的身边,也许比我活着还快活。”她未理她那暴跳如雷的丈夫,她不顾一切地亲吻于连。“救救斯坦尼斯拉的母亲,”他说,直直地看着她,“我从小房间的窗户跳到院子,然后逃进花园,狗还记着我。将我的衣服打成一个包,赶快扔进花园。你等着,让他们把门砸坏。主要是我不让你承认,让他知道还不好,让他不解吧!”

“你跳下去会摔死的!”这是她唯一的回答,惟一的不安。她与他共同来到小房间的窗前,等他把衣服藏好。她才给她迫不急待的丈夫开门。

他在房间里查看很久,正到小房间里瞧瞧,什么话也没有说,离开了,于连的衣服被扔下去了,他一把抓住,敏捷地往杜河方向花园较低的一头冲去。他正飞奔,一颗子弹呼啸而过,紧接着听见一声枪响。“这不是德·莱纳先生,”他想,“他的枪法不怎么样,不会打得这么准。”几条狗在身旁狂奔,都不出声,又是一枪,可能伤了一条狗的爪子,因为它嗷嗷地惨叫起来。

于连跳过一块公地的围墙,悄悄地跑了50步,接着朝另外方向逃走。他听见互相叫喊的声音,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仆人,正是他的对手,打了一枪;一个佃户从花园的另一头开枪,此刻于连已到了杜河岸,穿戴整齐。不久,他就踏进去日内瓦的大路,远远地离开了维里埃。“若是有人产生疑心,他们也只是到去巴黎的大路上去追。”于连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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