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里埃的市长发现,当他请假时的那种坚定口吻中带有某种不寻常的东西。“这小乡巴佬的口袋里多半有什么人的主意。可是,什么人,就算是瓦勒诺先生,也不可能对六百法郎的数目视而不见,他现在就得提前备出这笔钱。昨天,在维里埃,没准有人需要三天的时间来考虑;今天早晨,为了避免必须给我一个答复,这位小先生跑到山里去。要认真对待这个傲慢的混蛋工人,我们现在就落了这么个下场!”德·莱纳夫人暗想:“我的丈夫知不知道他把于连伤得有多深,现在连他都认为于连要离开我们了,那我还怀疑什么呢?啊,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为了至少能痛快地哭上一场,还为了不用回答德尔维夫人的问题,她借口说她头疼得很,去**躺着了。德·莱纳先生老生常谈“好人啊!复杂的机器总有地方不对劲的时候。”
德·莱纳夫人受煎熬时于连正穿行在山区那美丽的风景中。他要穿越韦尔吉北面的大山脉。一座高山勾勒出了杜河的谷地,他步行的那条小路穿过整片的山毛榉林,在这座高山的斜坡上无尽地蜿蜒曲折,盘旋上升。
不久,旅人的目光跨过拦住南下的杜河河道的那些不高的山丘,直视博若莱的达勃民第的宽广原野。这位年轻野心家的心灵无论对此类美景多么迟钝,也禁不住不时地驻足,望一望那广阔、宁静的景色。他终于登临山顶,山顶旁边有条小路,直通向他的朋友、年轻的木材商富凯居住的那条僻静的山谷。
于连并不着急去见他,也不着急见其他什么人。他好似一只猛禽藏在山顶那些光秃秃的岩石中,远远就能看见有人走近。在一面几乎垂直的峭壁上他找到一个小山洞。快跑了几步,很快便进入洞中。“在这里,”他说,眼里闪烁着自由的光辉,“谁也伤不了我。”他忽然灵机一动,为什么不尝试一下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呢,既然别的场所对他来说都不安全。那就用一块方石充当桌子吧。他奋笔疾书,把周围的一切置之脑后。后来者他终于意识到,太阳已沉到远离博若莱的那些大山后面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在此过夜?”他对自己说,“我有面包,何况我是自由之身!”他的灵魂跟随这伟大的字眼儿飞扬,他的虚伪让他即使在富凯家里也并不轻松。
他两手托腮,沉浸在幻想和自由的快乐中,长这么大,他从未像呆在这个山洞里这样快乐过。他怔怔地,望着黄昏的光线一丝丝地消散。渐渐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他的心灵在沉思中乱撞,他幻想某一天会在巴黎有奇遇。首先是一个女人,比他在外省遇到的所有女人都美,满腹才华。他热烈地爱她,也被她所爱。假如他们短暂分离,那是为了赢得荣耀,为了更配得上她的爱。一个青年在巴黎上流社会的大染缸中被培养成人,假想他于连有想象力,当他的幻想延伸到此等境地时也会被当头唤醒;壮志雄心早已经被残酷现实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那句耳熟能详的格言:“远离情妇,唉,就有一日两三次被骗之危险。”
年轻的乡下人只知道在他与目标之间缺少机会,别的什么都不明白。现在黑夜代替了白昼,要去到富凯住的小村庄,还要走上两法里。离开小山洞之前,于连点着火,一点点地把写的东西烧干净。他凌晨一点敲门,让朋友大吃一惊。
富凯正在记账。这是个高个子年轻人,身材很不匀称,脸上线条粗硬,大鼻子,但是普通的外表下跳动着一颗善良的心。“你怎么突然来找我,和德·莱纳先生闹翻了?”于连把前一天发生的那些事告诉了他,但讲地很有分寸。“留在我这吧,”富凯对他说,“我知道你熟悉德·莱纳先生、瓦勒诺先生、谢朗本堂神甫和莫吉隆专区区长,你对这些人的性情非常了解,你都能参与拍卖了。数学也比我好,你做帐房吧,我的买卖很赚钱。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要是找个合伙人,又怕上当,所以每天都有好些生意做不了。大概一个月之前,我让圣·阿芒的米稍赚了6000法郎,我们都六年没见面了,在朋塔里埃拍卖会上是偶然碰上的。为什么你不能挣这6000法郎呢?哪怕3000也好呀,假如那天咱们俩一块干,我肯定出高价把那片树林包下来,别人会让给我。跟我合作吧。”这个建议打乱了于连的异想天开,令他措手不及。
富凯是单身,因此两个人自己动手做晚饭。吃饭时,富凯让他看帐本,向他证明自己的木材买卖多么赚钱。富凯很欣赏于连的聪颖敏锐。当于连终于独处在枞木小屋里时,他对自己说:“是啊,在这里我可以挣几千法郎,然后在宽裕的情况下,按照法国人的习惯,当兵或做教士。”
“我会有一笔钱,那些具体的困难全都不在话下。孤单地呆在山里,我能少些胡思乱想,客厅里的那些人热衷的那些事我都莫名其妙。富凯不打算结婚,他总对我说孤独让他难受。很明显,假如他需要一个在他生意中没有投资的合伙人,是希望有一个永远不离开他的伙伴。我会骗我的朋友吗?”于连生气地大声说道。这个人把虚伪及排除一切同情心作为通向安全的正常的手段,这次却不能宽容自己对一个爱他的人有任何不纯洁的动机。可是,于连一下子跳起来,他找到了拒绝的理由。
“不行!我要虚度七八年的时间!那时我就28岁了;可在这个年纪,拿破仑已经成就了他那最伟大的事业了,如果我为卖木头而四处奔波,还要去过几个无耻之徒的喜欢、最后悄没声地赚几个钱,谁能保证我还有成就功名所需要的神圣热情?”第二天早上,于连相当冷静地答复好心的富凯,圣职的志向不允许他接受,富凯大吃一惊,他还以为合伙的事情说通了呢,“但是你想过吗,”富凯再次试图说服他,“我要你做合作伙伴,如果你乐意,我每年付你4000法郎,而你却要回到你的莱纳先生那去,他看你就像看他鞋上的泥!如果你有200路易,什么事什么人能阻止你进神学院呢?还有,我能让你到本地最好的本堂区。因为,”富凯降低了声音,“我为……先生……先生……先生提供烧柴。我给他们最好的橡木,他们只需付白木的价格,这是最好的投资了。”于连的志向不可动摇。最后,富凯觉得他脑子是生锈了,第三天一大早,于连就告辞了,他要在大山的悬岩峭壁之间度过白天。
又看见那个小山洞了,然而他再没有灵魂的平静,朋友的建议已经让它的心起了涟漪。他如赫丘利一样,但不是居于罪孽和美德之间,而是身在平庸和幻梦之间。“我这是缺少真正的坚强意志啊,”他对自己说,“我虽然不会成为伟人但也不愿意只为五斗米而折腰,更何况是八年时光。于连来到韦尔吉教堂的废墟时,才发觉直到现在才想起德·莱纳夫人。“那天离开时,这个女人提醒我,我们之间的关系有如云泥,她就像对待一个工人的儿子那样对待我。不能否认,她试图表明,她后悔前一天晚上让我握她的手……可那只手实在太美了!这个女人的眼神中有一种迷人的魅力、一种神奇的高贵!”与富凯一起挣钱的可能性让于连的思想顺畅了些;平时他的思想常受影响,或是因为愤怒,或是因为对贫穷和低人一等的强烈感受。
如今他似乎站立在云端,能够判断,或者能够说,居高临下俯视极端的穷困和他仍称作富裕的小康。他还远不能凭借他人的态度判断自身的处境,但是,他的洞察力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这次山间小住以后,他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应德·莱纳夫人的请求,他大概描述了这次旅行。德·莱纳夫人听着,心情极度恐惧,这使他感到大为惊讶。富凯曾有过结婚的愿望,有过失败的爱情;两个朋友围绕此事深谈了很久。富凯过早地得到了幸福,然后发现自己并非唯一被爱的人。这些叙述令于连惊讶,他学到了很多新东西。
他远离人群的生活,那些完全由幻想和猜疑组成的日子,也使他远离了那些能够让他明白事理的东西。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生活对于德·莱纳夫人来说,不过是各种不同的而且全都无法承受的折磨;她真的病倒了。德尔维夫人见于连回来,就对她说:“你身体不好,今晚就不要去花园了,潮湿的空气会让你更难受的。”德·莱纳夫人刚套上一双网眼长袜,还有巴黎买的做工精致的鞋子,德尔维夫人见到,留了心,她的朋友一向朴素,如此反常换来的却是德·莱纳先生的数落。
这三天,德·莱纳夫人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裁剪一条夏裙,用一种很时尚的柔软料子,并且让爱丽莎抓紧时间去做。于连回来不久,裙子刚完工,德·莱纳夫人马上就穿上了。她的朋友由此断定,“她恋爱了,不幸的女人!”德尔维夫人心想。她一下子明白了德·莱纳夫人的各种奇怪的表现。她眼瞧着她和于连说话。脸色渐渐苍白。她的眼睛注视着年轻家庭教师的眼睛,露出不安的神色。
德·莱纳夫人时时刻刻盼望着他作出决定,宣布去留。于连没想到这一层,压根不曾谈起这方面的事。德·莱纳夫人心里百转千回,最后下定决心问他,颤抖的声音里满是激动:“您要离开您的学生去别处吗?”德·莱纳夫人忐忑的声音和眼神让于连大吃一惊。“这个女人爱上我了。”他心想,“但是她这瞬间的脆弱会迅速遭到高傲的谴责,一旦她不再担心我离开,她就会再现她的高傲。”
于连在一刹那间看清了彼此的位置,就模棱两可地答道:“离开这些如此可爱、出身高贵的孩子,我会难过的,可是,也许不得不如此啊。一个人对自己也有应尽的义务。”说出身高贵的孩子(这是于连刚学会的贵族用语之一)这几个字时,他又激动了,心底由然而生厌恶之情。“在这个女人眼里,我,”他想,“我没有高贵的出身。”德·莱纳夫人听着他的话,欣赏着他的智慧、陶醉于他的英俊,他使她似乎看见他离开的可能性,这又伤了她的心。
于连不在的那几天里,德·莱纳夫人在维里埃的朋友们到韦尔吉来吃饭,都抢着颂扬德·莱纳先生的识人慧眼挖掘出来的这位奇才。这到不是说他们真对孩子们的成绩有多了解。背诵《圣经》,而且用拉丁文,这件事就足够令维里埃的居民们赞叹不已,这没准能持续一个世纪呢。于连没有和任何人搭腔,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假如德·莱纳夫人能够冷静些,就会为他赢得的声誉表示祝贺,让于连的骄傲得到满足,自然也就会温柔、和蔼地对待她,何况那件连衣裙他也觉得很好看。
德·莱纳夫人对这条美丽的连衣裙、对于连赞美它说的话都很满意,她想要在花园里转一转,她挽着旅行者的手臂,可是,接触到他的手臂,她的力气非但没增加,反消失殆尽。天黑了。大家刚坐下,于连就用上了他的特权,直接了当地把嘴唇贴近美丽的女邻座的胳膊,抓住了她的手,他现在想的不是德·莱纳夫人,而是富凯对情妇们做的色胆包天的事,出身高贵这几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他竟没有从他们相握的手中感受到幸福。
德·莱纳夫人直白的感情流露,竟没带给他任何得意的感觉,他丝毫不为所动。面对这优雅美貌和娇艳,他几乎是坐怀不乱,心地纯洁不带任何杂质的情感,无疑会使人青春长驻。在大部分漂亮女人身上,最先衰老的就是容貌。于连整晚都很烦,先前他还只是抱怨社会的不公平,自打富凯为他提供了一条致富捷径之后,他又对自己发脾气了。于连专心想他自己的事,虽偶尔和两位夫人搭个话,却没意识到已经放下了德·莱纳夫人的手。
这个无意识的行为把这可怜的女人弄得心乱如麻,她几乎看见了自己以后的命运征兆。她如果了解于连的情感,她的贞操或许能提供力量对付他。可她担心失去他,于是这份担心竟然使她昏了头,她竟主动抓住了于连无意中搁在椅背上的手。
这一下惊醒了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他几乎巴望所有傲慢无理的贵族都来为此作证。吃饭时,他和孩子们坐在桌子末端,他们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可那是何等恩赐的微笑啊。“这女人再无权轻视我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暗自琢磨,“我似乎对她的美貌有点感觉,我应该能成为她的情夫。”这样的想法,如果是在他那朋友的情感剖白以前,他是决不会有这种想法的。他突然间下的决心让他一阵轻松愉快。他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得到这两个女人中的一个。”
他觉得追求德尔维夫人要好得多,这倒不是因为她更可爱,而是在她眼里,他一直是一个因学识而受人尊敬的家庭教师,而不是最初出现在德·莱纳夫人面前那个用腋窝夹着一件平纹格子花呢上衣的木工。德·莱纳夫人总把他看作那个年轻的工人,当时他羞愧得脖子都红了,站在门口不敢按铃,她觉得那时的他最具魅力。于连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处境,然后他看出不应该考虑追求德尔维夫人,她或许已经发觉德·莱纳夫人对他有意。他因此不得不重新想到德·莱纳夫人。“我对这女人到底了解些什么呢?”于连心想,“只有一点:我走之前,握住她的手,她抽回了;今天,我抽回手,她却握住了,而且很紧。这是个好机会,我要把她曾对我表现的轻视全还给她。天知道她有过多少情夫!她现在看上我,或者只是因为经常见面而已。”唉!这就是源于文明的不幸!一个20岁的年轻人,但凡受过些教育,便不再懂得顺其自然,没有了顺其自然,爱情不过就是一种最让人烦恼的责任罢了。于连那小小的虚荣心奋勇向前:“我尤其应该在这个女人身上夺取胜利,一旦我发现,若有人责备我曾当过低贱的家庭教师,我能够说把我推向这个位置是爱情的力量。”于连再次把手从德·莱纳夫人的手中抽了出来,然后反握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时近午夜,回客厅时,德·莱纳夫人小声问他:“您真的要离开我们,您要走?”于连叹了口气,答道:“我不得不走呀,因为我真心地爱上了您,这是个错误……对一个年轻的教士而言,这是个不能允许的错误啊!”德·莱纳夫人依偎在于连的胳膊上,那么深情,她似乎感受到了于连的火热。这两人的后半夜截然不同。
德·莱纳夫人兴奋至极,由于享受高尚的爱情而激动万分。一个青春烂漫的少女过早地恋爱,会逐渐习惯爱的烦恼。德·莱纳夫人从未读过小说,她的种种幸福对她来说都是最新鲜的。没有任何可悲的征兆,甚至也没有将来的幽灵,为她泼冷水。她仿佛看到自己10年之后仍旧这般幸福。贞洁的信念,对德·莱纳先生发誓忠诚的信念,几天前还曾令她心烦意乱,现在却不值一提,如一个不速之客被轻易地打发走了。她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和于连保持这种美好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