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手中拉满的雕弓抖了起来,两眼看见的东西仿佛也模糊起来,面上涨得通红,恨不得将牙齿咬碎了。退入内城的时候,周平要统领大局,根本来不及去顾自己的家眷,只是差麾下将士去接,入内城后也还无暇去找。现在看来,终是没接到。
周平的双亲早已仙逝多年,加上他为将廉洁中正,家中只有一妻二子,如今却全都被绑在城下。
凤玺皇帝也近乎出离愤怒:赵永这一招用得十分阴险,他明知周平忠心耿耿、不可能作下不忠不义之事,而凤玺皇帝身为九五之尊,也不可能弃江山安危、以自己一死去换将士家眷。他此举,便是要禁军将士看着将军的家眷为皇帝而死,动摇军心。
侯景背主心虚,不敢抬头往城上看,旁边的周夫人和两名少年却昂着头直视城头,目光澄澈,毫无惧意。
凤玺皇帝忍住怒意,朗声道:“赵永!你起兵造反,大逆不道,又行此举,天怒人怨!你汉中军装作不犯百姓,却拿周将军家眷为要挟,原来是假仁义!如此不忠不义、不仁不信之徒,我憧木天军定当诛之!”
周平低下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拉开了弓,却是对准了自己的儿子,但迟迟放不了箭。
赵永见状,冷笑一声:“玦儿,你这般与叔叔说话,便是不对了。莫说是你身后这点老弱病残,就算是沙百战在此,我汉中虎狼难道惧之?你既然想做个体恤子民的好皇帝,难道要看着这三条性命为你——“
话至一半,忽然身边周平的长子大喊一声:“孩儿不叫爹爹为难!”
只听两名少年如困兽般吼了一声,身上缚着的绳索竟然脱落在地上,再看两人,手里居然各藏了一柄短匕,次子那瘦弱的身体如狼般扑向身侧六神无主的侯景;而长子则一跃而起,手中匕首高高扬起向马上的赵永凿去。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尚不及反应,接连几声惨呼响起。侯景的颈子上汩汩冒着鲜血,瘫在地上,眼见活转不了了;周平的次子与夫人齐齐被身边的士兵乱剑砍倒,长子手中的匕首竟然刺在汉中王的肩膀上,整个匕刃都没进了皮肉,而他自己也当胸中了一箭,跌落一旁,口中却笑着:
“我周虎不曾给爹娘丢人,让堂堂汉中王见了血!哈哈哈……”
年少的面孔上却不缺豪情,那笑声直透云霄,让两军皆动容。
……
周平两眼含泪,看着自己妻儿殒命,颤抖的手臂却忽然稳了下来,瞅准了汉中王便一箭放出。
却不料手一松,竟是两声弓弦响,转头看时,皇帝手中的雕弓正放下来。
两支箭一前一后,正朝着赵永而去。那赵永肩头被刺,匕首深深卡进了琵琶骨里,钻心地痛。右臂动弹不得,更拉不住马,眼看箭到眼前,那匹已经受了惊吓的照夜玉狮子嘶鸣着人立起来,只听两声闷响,这马轰然倒地,竟然阴错阳差地替他挡了箭。旁人救护不及,赵永被摔落一边。
城头上将士看见这一幕,虽然遗憾,却也觉得士气大振,登时高声齐吼,将手中长兵向地上杵去,轰出震天的动静,替皇帝和周将军叫好,也替那凛然赴死的妇人和忠勇无双的少年郎送行。
赵永攻心的歹计不成,反倒被刺,死了爱驹,还被凤玺皇帝抢了风头,一时间怒火攻心,也不顾疼痛,挣起身来,大喝道:“长戟苍狼听令!三日内破城,取赵玦人头者,封国公!”
……
汴京以南,小地陈留。
许久没人说书的“魏武当歌”生意大不如前,但仍有不少酒客每日聚在这里。此处无战事,他们便装作老江湖的样子拿着道听途说的轶事吹牛。
他们坐在酒楼门口,忽然觉得地动山摇,远望时,见铺天盖地的黑甲骑士从镇外打马而过,为首一人提一人多高的长枪,骑乌骓宝马,杀气腾腾。
“这便是飞鹰军么?”
“这是飞鹰军的斥候,那叫猛枭骑!”
“我认得,打头的将军便是‘阎罗虎’单通!”
这些人满口胡言着。
汴京以东,那风尘仆仆的三人,逆着逃难百姓的方向,风餐露宿,已赶了几百里路。
汴京以西,那长袍剑客护着紫衣老者,一路直行,见有汉中军拦路,便杀之。两日之间,剑下添三百六十九条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