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子曰:“学而不思则罔[18],思而不学则殆[19]。”
(十六)子曰:“攻乎异端[20],斯害也已。”
(十七)子曰:“由[21]!诲女[22],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十八)子张学干禄[23],子曰:“多闻阙疑[24],慎言其馀,则寡尤[25];多见阙殆[26],慎行其馀,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十九)哀公问曰[27]:“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28],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二十)季康子问[29]:“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二十一)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30]?”子曰:“《书》云[31]:‘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二十二)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32],小车无轨[33],其何以行之哉?”
(二十三)子张问:“十世可知也[34]?”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二十四)子曰:“非其鬼而祭之[35],谄也[36]。见义不为,无勇也。”
[注释][1]北辰:即北极星;共:同“拱”,环绕运行。[2]《诗》:即《诗经》,共三百零五篇,称“三百”,举其整数。[3]蔽:概括。[4]道:引导。[5]免:免于罪罚。无耻:无羞愧心。[6]格:至于善。[7]天命:指非人力所能改变的客观必然性。[8]耳顺:一听即能辨别是非。[9]子游:孔子弟子,姓言,名偃,字子游。[10]色难:指侍奉父母以能和颜悦色为最难。[11]先生:长辈,这里指父母。馔(zhuàn):吃喝。[12]回:孔子最得意的弟子,姓颜,名回,字渊。[13]视其所以:看他所为。[14]察其所安:细察他所安或不安的心态。[15]廋(sōu):藏匿。[16]器:器皿。器皿各有其用途而不能相通,都有所局限。[17]周:以道义相团结。比:以私利相勾结。[18]罔:迷惘、诬罔。[19]殆(dài):疑惑。[20]异端:截然不同的学说,引申指邪说。[21]由:孔子弟子,姓仲,名由,字子路,一字季路。[22]女:同“汝”。[23]子张:孔子弟子,姓颛孙,名师,字子张。干:求也。禄:俸禄。干禄即求仕。[24]阙疑:存疑。[25]尤:过失。[26]阙殆:与上文“阙疑”同义。[27]哀公:鲁国国君,姓姬,名蒋。“哀”是谥号。[28]错:同“措”,放置。直:指正直的人。枉:指邪曲的人。[29]季康子:鲁大夫,季孙氏,名肥。[30]奚(xī):何,为什么。[31]《书》:即《尚书》,所引文字不见今本《尚书》。[32]輗(ní):联结大车两辕与衡的榫头。[33]轨(yuè):联结小车辕与衡的活塞。[34]世:一世为一代,古称三十年为一世。[35]鬼:指已死的祖先。[36]谄():谄媚。
[鉴赏]孔子一生从事了许多的实践活动,大致可以分为二类:一类是政治活动,另一类则是教育活动。前者的时间较短。在他五十岁时,曾任过鲁国中都宰、司空,后来还升迁为司寇。孔子在五十五之岁时,被迫离开了鲁国,开始长达整整十四年的周游列国活动,在各国宣传他的政治主张,但终不见用。而他从事教育活动的时间则相当长,大致上经历了三个时期。从“三十而立”到三十五岁这一期间,收了最早的一批弟子;在三十七岁到五十岁这一期间,他的弟子已遍及各个诸侯国;其后返鲁之后的教育活动则一直终其晚年,孔门的杰出弟子在一些诸侯国的政治生活中逐渐开始发挥积极作用。相较之下,孔子政治活动则远远不如教育活动的那么成绩辉煌。但是,他的政治思想与教育思想,都对整个后世产生了十分深远的影响。
在本篇收录的是孔子关于政治、教育的一些较为重要的言行。正如钱穆所说那样:“孔门论学,最重人道。政治,人道中之大者。”(《论语新解》)因此,在首篇论学以后,接下来就顺理成章的编排了论述为政方面的内容。
“德治”的治国之道,历来都为儒家所倡导。孔子提出了“为政以德”,他认为“德治”是要优于“法治”的。他还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孔子所强调和提倡的“为政以德”,包含了“君德”和“政德”二个方面。所谓“君德”,即专门强调了国君要“其身正”。“身正”才能据此感化人,才能保证“令行”(《子路》)。所谓“政德”,就是说为政要以德为先,强调了要对民众反复进行道德教化。这并不是要取消刑罚,只是反对“不教而诛”。以上这些,就为后世的儒家倡导的以德治国思想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要怎样来实现“德治”的主张呢?孔子曾在不同的场合论述过他的一些设想。就本篇看来主要有:第一,以孝为德治之本。孔子在有人问他为何不从事政治的问题时,回答说在家实施孝道,“施于有政,是亦为政”(第二十一章)。在这里,他的意思是,将孝道推而广之,众人皆知孝,便从“齐家”达到了“治国”的目的。孔子还针贬时弊,认为孝不只是“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第七章)。这些思想日后被孔门弟子曾子继承和发扬。相传,曾子及其门人编著了《大学》和《孝经》,更明确地提出了“以孝治天下”的思想。第二,提出了“举直错诸枉”这一主张。孔子在鲁哀公问政时回答说:“举直错诸枉,则民服。”(第十九章)在《子路》篇中孔子明确地提出了“举贤才”。如果贤才不在位,反而让不贤之徒得以掌权,孔子则斥之为“窃位”(见《卫灵公》)。如果这样,德治自然是实施不了的。
孔子对他长期所从事的教育实践活动进行了总结,从而得出了一些精辟见解。这些见解正是本篇另一个亮点。首先,孔子反思其为学一生:他十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至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后世的中华学人往往从中得到启发与激励。
八佾[1]
(三)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2]?人而不仁,如乐何?”
(四)林放问礼之本[3],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4],宁戚[5]。”
(八)子夏问曰:“‘巧笑倩兮[6],美目盼兮[7],素以为绚兮[8]’。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9]。”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10]!始可与言《诗》已矣。”
(九)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11];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12]。文献不足故也[13]。足,则吾能征之矣。”
(十四)子曰:“周监于二代[14],郁郁乎文哉[15]!吾从周。”
(十五)子入太庙[16],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17]?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二十)子曰:“《关雎》乐而不**[18],哀而不伤。”
(二十五)子谓《韶》[19]:“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20]:“尽美矣,未尽善也。”
(二十六)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注释][1]佾(yì):古代乐舞行列,一佾八人。八佾:为周天子专用的乐舞舞列,由六十四人组成。[2]如礼何:意为礼仪制度又有何意义呢?[3]林放:鲁国人,或曰孔子弟子。[4]易:治办周全。[5]戚:哀痛。[6]倩(qiàn):笑貌动人。[7]盼:眼睛黑白分明。这两句诗见《诗经·卫风·硕人》。[8]绚(xuàn):有文采。这句诗不见于今本《诗经》。[9]绘事后素:古人绘画,在白底上加上五彩色。[10]起:启发。予:我。商:孔子弟子子夏,名商。[11]杞:周之封国,相传为夏禹之后代。征:证明。[12]宋:周之封国,是殷代之后。[13]文献:古代文指典籍,献指贤人。[14]二代:指夏、商。[15]郁郁:丰富多彩。文:指礼乐制度。[16]太庙:指周公庙。[17]鄹(zōu):又作陬,鲁小邑,孔子父亲曾任鄹大夫。鄹人之子,指孔子。[18]《关雎》:《诗经》之首篇,写一男子追求少女的忧思。关:鸟鸣声。雎(jū):鸠类鸟。[19]《韶》:舜时乐曲名。[20]《武》:周武王时乐曲名。
[鉴赏]中国历来就是世人所称颂的“礼义之邦”。“礼”不仅仅是指那些具体的礼节仪式,还包括了古代社会的一系列相对应的制度以及与此相关的宗教、伦理等思想观念。总之,“礼”在古代中国社会的政治文化生活中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到了周代,礼仪制度已经发展得相当完备了。这在后世称为“礼经”的《周礼》、《仪礼》与《礼记》之中,得以充分体现出来。
孔子一身都以继承中国的古代文化为己任。他对周代的礼仪制度有着十分浓厚的兴趣,多次由衷赞叹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第十四章)孔子对周礼的赞美反映了他对传统文化的热爱。
十分具有创新意义的是,在当时,孔子还提出了纳仁入礼,将仁礼相结合的主张。孔子认为“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第三章)如果离开了仁德,只是空谈礼乐则自然没有任何意义。而这个问题的提出,在当时堪称是相当尖锐的。孔子倡导仁德,专门主张要纳仁入礼,使“礼”不仅仅是作为外在的行为规范,而且还有“仁”作为其内在灵魂,这样就进而产生了理性自觉的力量与人道主义精神。
孔子的这一思想,不久被孔门的一些聪颖弟子领悟了。据本篇第八章记载,有次,子夏向老师讨教,具体讨教的是《诗经》中描写女子美貌诗句的涵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何谓也?”孔子答曰“绘事后素”。也就是说绘画是先有白底,然后加上五彩色。才思敏捷的子夏马上联系到仁与礼的关系说:“礼后乎?”换言之:在仁德修养的基础之上,加以礼仪的文饰。这正好合乎孔子所强调的“文质彬彬”,也就是文与质、礼与仁相结合的重要思想。因此孔子听了以后对子夏大为赞赏:“起予者商也!”
里仁
(一)子曰:“里仁为美[1]。择不处仁[2],焉得知[3]?”
(二)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4],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三)子曰:“唯仁者能好人[5],能恶人[6]。”
(四)子曰:“苟志于仁矣[7],无恶也。”
(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8],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9]?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10],造次必于是[11],颠沛必于是。”
(六)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12];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13],我未之见也。”
(七)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14]。观过,斯知仁矣[15]。”
(八)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