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
《亲和力》——一部内涵深沉丰富的杰作
1774年,年仅25岁的歌德以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震动了德国乃至整个欧洲文坛。时隔35载,在年满60而进入暮年的时候,他又出版了长篇小说《亲和力》(1809),再一次于德国读者和评论界中搅起了轩然大波。也可以说,在歌德生前,《亲和力》所受到的观注和引起的争论超过了除《维特》以外的其他所有作品。小说问世的第二年,一位友人写信给他说:“我从来没有听人谈起什么像谈您这部小说一样地感情激动,一样地惊慌不安,一样地愚蠢谬误。书店门前也从来没有过如此热闹拥挤,那情形简直就跟灾荒年间的面包铺一样……”
一方面,《亲和力》获得了一些富有鉴赏力和洞察力的作家和评论家的高度评价。卡·威·弗·左尔格说:“这是一件寓意、深远的艺术杰作”;威廉·格林认为:“它只有歌德才能写出来”;福凯则断定:“这样的杰作,我认为,年迈的大师还从来没有写过。艺术如此娴熟、深刻,感情如此旺盛、真挚,信仰如此神圣、详和!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倾心于他。”
可是,另一方面,《亲和力》这部书却为当时的很多读者所不理解,一些个卫道士甚至骂它是“一部不道德的书”,“伤风败俗”,而它的作者歌德,也就被喝斥为“异教徒”,因为他据说在书里甚至为违犯基督教所谓“十诫”第六诫的人作辩护。听说在一次社交聚会中,一位夫人告诉歌德,她认为《亲和力》这本小说是极不道德的。歌德听罢沉默了许久,然后才冷冷地问答:“很可惜,它却是我最好的作品。”
至今,人们对《亲和力》的评价虽然都已趋于肯定;但是,具体谈到它的主题和思想内涵,仍旧众说纷纭,看法不一。就题材和主题思想而言,《亲和力》可以讲与《维特》确有相似点;但是老年的歌德毕竟不同于青年歌德,《亲和力》的思想内涵上要深沉得多。
歌德在晚年曾经说,他的所有作品“仅只是一部巨大的自白的一个个片断”。《亲和力》也是如此,同样反映了他一个时期的生活感受和思想情感。
1807年12月,歌德在老友耶拿出版商弗洛曼家中作客。弗洛曼有一个养女名叫米娜·赫尔茨丽卜。她年方16岁,总是身穿洁白的连衣裙,娇嫩白皙的脸上长着一双明媚引人的黑色大眼睛,眼神中总是含着忧郁、智慧和幻想,后脑勺上盘着乌黑的发辫,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初绽的花蕾一般美丽。在冬日的闲暇时光中,歌德和随后到来的一位当时算是才华出众的青年诗人察哈里阿斯·维尔纳尔比赛写诗,可爱的少女米娜自然而然成了他们崇拜和讴歌的对象。在两个礼拜里,歌德很是为了她写了些自己本不喜欢写的十四行诗,无意间,他已忘记这是逢场作戏,而真的爱上了米娜。这是歌德20多年来又一次产生了强烈的爱欲,内心按捺不住。仿佛恢复了青春。然而,这却是一次没有希望的爱情,只能给他带来痛苦:歌德已经58岁,与姑娘的年龄太过悬殊,而且他和克里斯蒂娜于1788年开始同居,第二年便生下儿子奥古斯特,在来耶拿之前不久刚好和妻子正式举行了婚礼。毫无办法,歌德只能努力克制自己勃发的情感,强忍着伤心,像以往多次从自己的爱人身边逃走一样,未经告辞便离开了弗洛曼家。
《亲和力》就是在这短暂的冬日爱火中重生。它的篇幅是《维特》的两倍多,但第一稿仅用7周便完成了。想像而知,59岁的歌德仍和25岁的歌德一样,也是在激动不已的狂热状态和创作冲动中写成了《亲和力》。
然而,尽管如此,这部小说并不是他与米娜那段短暂的恋情的直接和简单的记载。在弗洛曼家的经历和感受,只提供了机会和刺激,迫使歌德去思考他曾经为之长时间痛苦的一些问题。诚如同时代的著名作家亨利·胡斯所说:“在这部书中,歌德把自己丰富的人生经历和对人生的观察思考全都记录了下来。”为了证明这个论断,只需举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那就是小说的四位主人公个个在现实生活中有着自己的原型:美丽、善良、谦逊、乐于助人的奥蒂莉非常像歌德热爱的米娜·赫尔茨丽卜;聪明、冷静、有决断力而人到中年仍美丽尚存的夏绿蒂,也酷肖魏玛宫中那位既给了歌德爱和激励,又长期在精神上折磨他的封·施泰因夫人——她的名字并非偶然也叫夏绿蒂;至于爱德华和奥托上尉,他们两人身上同样都具有作者本人的某些特点,只不过前者热情奔放,主要像创作《维特》时的青年歌德,后者富于睿智,更似写《亲和力》时的歌德罢了。
《亲和力》这部小说篇幅不算长,情节也不太复杂,歌德原本只计划写一个中篇,夹进他已着手创作的长篇小说《威廉·迈斯特的漫游时代》中去。
说的是一对情侣——爱德华与夏绿蒂历尽曲折,到了中年终成眷属。婚后,两人在美丽的乡间过着宁静而悠闲的生活。一天,丈夫提出是否邀请他俩年轻时的朋友奥托——一位刚从军队退伍回来尚无工作的上尉来家,协助管理他们巨大的庄园。妻子坚决不同意这个提议,理由是夫妻间的和谐幸福往往会由于第三者的介入而遭到破坏。然而她最终说不过丈夫。上尉来了,结果不出妻子所料,两个男子很快找到共同的爱好和工作,把她给冷淡了。为了排遣夏绿蒂的孤独,爱德华又打算将她在寄宿学校念书的侄女奥蒂莉接回来。对此夏绿蒂同样忧心忡忡,担心年轻的侄女会爱上老单身汉奥托。殊不知情况并非所愿,奥蒂莉回家不久,四个人之间便出现了始料未及的重新组合:年轻、貌美、温柔的奥蒂莉和热情、豪爽、诚恳的爱德华相互吸引,趣味相投;贤惠、聪明而美丽者有的夏绿蒂与干练、沉稳而富于理智的奥托上尉彼此爱慕,心心相印。
时光流逝,四人之间的情感变化越加明显。这不仅表现在日常的琐事上,而且导致了爱德华和夏绿蒂的婚姻关系事实上的破裂:一天夜里,夫妻二人同床异梦,都怀抱地把自己怀抱中的对象当成新的意中人,因而获得了极大的快乐和幸福。第二天早上醒来,面对着初升的朝阳,两人又一样地心中愧,觉得自己已犯下**大罪,既背叛了他们之间的神圣婚约,也玷污了他们对各自的情人的圣洁感情。至此,再也没办法保持表面的平静和沉默,情人之间便相互表白了心意。不同的只是,夏绿蒂和奥托上尉这一对理智而富有约束力;爱德华和奥蒂莉,尤其是爱德华却任凭热情的驱使,以致在庆祝奥蒂莉生日时惹出了麻烦。这时夫妻俩只好摊牌。结果两个男子都离家出走:奥托上尉找到了另外的差事,爱德华却上了战场,以求一死。
夏绿蒂和奥蒂莉于是过着看似平静、事实上孤独的生活。不久,夏绿蒂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这就是她与爱德华同床异梦那个神秘之夜留下的结果。而且更加奇怪和令人吃惊的是,孩子生下来了,模样却不像自己亲生父母爱德华和夏绿蒂,而像他们各自的意中人奥蒂莉和奥托。这难道是奇异的大自然在固执地揭示人们的隐私?或者这只是验证了,爱情的神秘力量也即小说中所谓的亲和力,是不能抵抗的呢?
两个女人精心地抚养着这奇怪的孩子,奥蒂莉尤其尽其全力。她把这当成是对自己的情人爱德华应尽的责任,并以此寄托对他的思念。漫长的冬天过去了,爱德华并没有如其所愿的那样战死疆场,而是又回到了他居住的别庄。他决定重新安排生活,便说服奥托去请求夏绿蒂同意和他离婚,以便四个人都能按内心的想法重新合法地结合。不巧夏绿蒂不在家;迫不及待的爱德华潜回庄园附近却碰上了奥蒂莉,使她情绪异常激动,于回家途中神思恍惚,将孩子掉进湖里淹死了。面对着孩子的尸体,四个人中最沉着的夏绿蒂才省悟到:
有些事情命运顽固地作好了安排。理性和道德也好,义务和所有神圣的发誓也好,都别想阻止住它:命运觉得是合理的事情就得发生,尽管在我们看来似乎不合理;最终它会强行贯彻自己的意志,不管我们怎么反抗都没有用。
基于这样的认识,夏绿蒂同意离婚,然而于事无补。奥蒂莉深感愧疚,一是怪自己破坏了自己心爱的人爱德华和夏绿蒂的婚姻和谐,二是怪自己害死了他们的孩子,果断拒绝与爱德华结合。她整天郁郁寡欢,瞒着众人绝食,终致衰竭而亡。绝望的爱德华学着她的榜样,不久也离开了人世。两人被合葬在小教堂里。小说在结尾时写道:
而今一对情侣就这么并肩长眠。安宁的气氛笼罩着他俩的安息地,欢乐的天使从穹顶上亲切地俯瞰着他们;而将来,假使他俩一旦双双苏醒转来,那又将是多么美妙动人的一瞬哦。
从以上故事梗概,我们得到的第一个印象很可能是:这是一部爱情小说。
果真如此吗?不,至少并非全然。
不错,《亲和力》是写了两对男女之间的感情纠缠。但是,爱情仅仅构成了小说的结构,在这骨架之上还挂着丰满的血肉,蕴藏着深邃的感情。也即是说,《亲和力》不像一般爱情小说乃至言情小说那样注重情感的描绘,以至于缠绵悱侧,从而感染读者,引起读者的共鸣;反之,倒是对主人公之间激烈的感情矛盾进行清醒的描写和细致的解剖,引导读者思考。因此,整个小说带着明显的思辨色彩。
至于说《亲和力》是一部“诲**之作”,更与事实不符,纯属肤浅和虚伪的怪谈。
不错,小说的两个主人公是已经以上帝的名义结为合法夫妻,后来又各自爱上了其他的人。但是,小说仅仅叙述了,肯定地叙述了他们在感情上的变化,而没有任何一点点直白的、庸俗的男女私情的描写。加之四位主要人物都是富有修养、品格高尚而且勇于自我牺牲的人,肤浅、****这样的字眼儿,无论如何也与他们无关。其中,尤以奥蒂莉的形象最为可爱:她纯真、善良、美丽、文静而好施,生前受到众多男子的青睐,死后成了人们心目中的圣女。就连四人中最易受人非议的有妇之夫爱德华,歌德也认为“至少是非常美丽的,因为他无条件地在爱。”在这里,我们不是又听见了维特和青年歌德的声音么?所不同的只是,在追求个性解放和反对传统约束——宗教的、法律的、伦理的束缚的道路上,《亲和力》和老年歌德比《维特》和青年歌德似乎更有进步,远远地走在了时代的前面。正因此,卫道士们加给小说“诲**”的罪名,当时的大多数读者不能理解和接受它,也就一点都不足为奇。在谈到这个情况时,德国现代大戏剧家和无产阶级革命作家布莱希特气愤地说:“唯其如此,我才高兴。德国人都是些蠢货。”布莱希特认为,《亲和力》没有任何的市侩气,而同时期的哪怕最成功的德国剧作都是打上了小市民的印记的,因此《亲和力》算得上一部“伟大的杰作”,他布莱希特可以为这部杰作“唱一支赞歌”。不只布莱希特,还有本亚明等当代的一大批著名理论家,同样给予了《亲和力》以高度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