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赢了棋,高兴的小胡子一颤一颤:“想赢我,你还早着呢。”
“那可不行,您得多教教我。”文雅嘟了嘟嘴,待目光落到陆逸寒身上时,突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逸寒教我沙画,您教我下棋,等过一段时间,我岂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啦。”
文雅之所以提及沙画,就是想旁敲侧击地试探一下林远山的态度,然而这一次并未再有奇迹发生,只见林远山目光微微一沉,淡淡道:“学那些做什么,玩物丧志,你们现在就该多读些书,稳稳当当地通过司法考试,以后才能成为一个既专业又尽职的好法官。”
哎,老古板果然还是老古板,看似改变了,可心里的底线就像法律准绳一样牢不可破。
“外公放心,我知道了。”这件事要慢慢来,急不得。
“那就好。”
文雅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却见陆逸寒朝她摇了摇头。
陆逸寒的厨艺很棒,可这顿饭,文雅愣是没吃出半分滋味,她生在一个特别开明的家庭,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自己做主,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长辈会把自己的思想愿望强加到孩子身上?
虽然他们的初衷是好的,可怎么可以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堂而皇之地绑架晚辈的人生?
文雅越想越觉得沉重,连怎么出的门都不知道,闷头走了许久,她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停下脚步。
“我觉得你应该跟外公好好谈谈。”文雅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之色,“你要跟外公解释,告诉他沙画是展示美的艺术,沙画师是跟法官一样值得让人尊敬的职业,不是不入流的东西,你想创作出优秀的艺术品,不是玩票,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玩物丧志。”
陆逸寒何尝不想说,可在外公的认知里,画沙画就是玩物丧志的思想已是根深蒂固,根本无法改变,他微微摇头:“没用的。”
陆逸寒的确热爱沙画,但相比之下,林远山在他心里的分量无疑更重要许多,外公年过古稀,若为此气坏了身子,他怎么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是……”文雅知道教唆陆逸寒叛逆不对,可事关他一生的追求,若这般无声无息地妥协,无疑是对人生的极大不负责,想了想到底还是坚持道,“总要试试的,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呢?”
人生本来就有很多种可能,陆逸寒事事优秀,可林远山三个字,就像禁锢在他头上的枷锁,让他不得不做出妥协。
陆逸寒知道文雅是心疼自己,不想让她再劳心费神,点点头道:“好。”
文雅犹豫几天,还是决定要跟林远山好好谈谈。
虽然跟老人家相处和谐,有时候还能没大没小地玩闹说笑,但要说正事,难免还是有点紧张。
为了话题转移得不至于太突兀,文雅按着事先想好的计划,先不着痕迹地说了些关于理想抱负之类的闲话,又问了问林清怡的病情。
林远山虽然岁数大了,但脑子还不糊涂,早看出文雅醉翁之意不在酒,直接打断她的话:“丫头,想说什么直接说,别绕来绕去的。”
这古灵精怪的丫头,连他都敢骗,真是欠修理了。
文雅是个直性子,绕来绕去转了半天也难受,既然被林远山看出来了,索性开门见山:“外公,陆逸寒并不喜欢法律,他爱的是沙画,圣人早有古训,君子不强人所难。”
这样直白的话,无异于当众指责,坐在旁侧的林清怡紧张得脸都白了,只怕林远山会忍不住用拐杖把文雅打出去,然而林远山却半点情绪变化都没有,只淡淡道:“是么?”
“君子有成人之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都是这个意思嘛。”不知不觉中,文雅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外公,陆逸寒是您一手带大的,您爱他胜过爱您自己,就因为这样,您更不该再阻拦他追求梦想。”
空气中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文雅没有催促,静静等待着林远山的答复。
不知是太过震惊还是太过愤怒,林远山眉头紧蹙,银白色的眉毛一挑一挑,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冷冷的话:“你这是在教训我么?”
“您这辈子,为国家培养了一代又一代法学人才,功在千秋,作为刚刚踏上法学之路的晚辈,我没有资格,也不可能有资格来指责您。”文雅抿了抿嘴,将心底不断翻涌着的情绪压下去,一字一顿道,“可我知道,这么多年,逸寒从来都没有快乐过。”
林远山愣了愣。
从小到大,他教育陆逸寒要做一个正直勇敢、拼搏刻苦、严谨公义的人,却唯独没有想过,他快不快乐。
见林远山似有动容之意,文雅趁热打铁:“外公,您在法律战线上工作了一辈子,希望陆逸寒能继承您的衣钵,在法学上有所建树是人之常情,可他仅仅只是您的外孙么?”想到陆逸寒坐在沙画台前时,那闪闪发亮的眼神,文雅只觉得心里抽搐着疼,也顾不得太多,继续补充道,“他首先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小雅。”陪坐在旁边的林清怡实在担心林远山被气出个好歹。
林远山冷冷打断林清怡的话:“别拦着她,让她说完。”
文雅并非毫无分寸,相反,她很清楚林远山这辈子是从无数大江大河里淌过来的,绝不会脆弱到连几句实话都受不了,继续道:“人之所以有别于其他动物,就在于有思想有灵魂,陆逸寒从小就喜欢沙画,您却认为这是玩物丧志,坚决不许他学,陆逸寒不愿让您伤心,更不忍辜负您的期望,所以他最终选择了法律,成为了您的骄傲,可他活着的意义,不是成为您的复制品。”
许多家长,总习惯于以爱的名义来绑架孩子的人生,陆逸寒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所以,即便清楚林远山固执古板,可为了把陆逸寒从沉重的亲情枷锁中解脱出来,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尽最大的努力去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