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苏蕙芳慧心瞒寡妇徐子云重价赎琴言
话说琴言是晚听姬亮轩、乌大傻说了多少瞎话,更加烦闷,幸他们就出去了。候到二更,不见宝珠、素兰过来,只得睡了,一夜无眠。到了次早,即叫小使去请他二人来。
是日,素兰清早已为王文辉叫去,少顷玉珠过来。
琴言道:“近来倒有件难事,我竟没有主意,故请你与香畹来商量,怎么代我想个法儿才好。”宝珠道:“什么难事?你且说来,但你想不到的,只怕我也想不到。”琴言道:“昨日我那师娘问我:‘进华府时,华公于对你师父是怎样讲的?可曾得过他家的钱?’又说:‘家中一年的浇裹,须得两千四百吊钱。’要我给他二百吊钱一月,说定了方叫我进城。我想去年原为奚十一的事送我进去,我进去了,也没有见着师父,不知其中是怎样的。今师娘忽然问我要二百吊钱一月,叫我怎样打算得出来。又要我去对华公子讲。又说师父死了,我就变了心。又说华府也没有花过三千、五千两,如今要我去对公子讲,要他出三千银子与我出师。出了师,才不要我的养膳,不然,这一辈子就要定在我身上过活。我想如今又不出去应酬。靠着府里节下赏一点东西,如何一月积得上二百吊钱?你是明白人,这话可以对公子讲得么?不是件难事?师娘又不晓得其中的难处,一味的问我要钱。你替我想一想,有什么法子,我是一无主意。”
只见素兰走来,琴言、宝珠让坐了。
素兰道:“这件事,我与一个人十天前已想到,而且商量了一回,但是未必然之事,所以没有对人讲起。”宝珠道:“你说佩服的谁?”素兰道:“那一天我与媚香闲谈,偶然讲起玉侬来,媚香说他师娘……”素兰说到此,便向窗外望了一望,说道:“此处说话,那边听不真么?”琴言道:“听不见的。”素兰道:“媚香说他师娘与他师父一样利害,只怕这一辈子要靠在玉侬身上。玉侬虽不唱戏,究竟没有出师。若论玉侬的钱也就不少,看来此时未必有存余。若四、五千吊钱可以出得师,我们代他张罗张罗,或是几个相好中凑凑,也可凑得一半。就说的是你、王氏弟兄、瘦香、仙等,想没有不肯的。若能凑出一半,那一半就容易了。”宝珠道:“出师之后怎样呢?”素兰道:“那倒没有商量到这一层。只要出了师,这身子就是自己的了,那自然由得你。”宝珠道:“若在华府中,也与不出师一样,由不得他。”素兰道:“华公子也没有买他,他师父当日又没有写卖字给华府,怎么由不得他?难道在那里一世么?”
宝珠道:“此处说话到底不方便,我们何不同去找媚香商议?一同到度香处看看杏花,连碧桃也开了许多。不知今年节气这么早,我记得碧桃往年是三月中开的。度香今日也不请客,我们几个人去谈谈未尝不可。”琴言也甚乐从,换了一身衣服,一面叫套了车。素兰、宝珠都是走来的,二人便吩咐跟班回去套车,并吩咐所带的衣服,都到苏家佩香堂来。
二人即同坐了琴言的车,到蕙芳寓处,却值蕙芳在寓。三人进内,只见蕙芳在书桌上看着几本
册页,见他们进来,笑面相迎,说道:“今日可谓不速之客三人来。”三人笑了一笑,且不坐下,就看那册页。
素兰、宝珠的衣服与车都来了,二人即换了衣服。蕙芳进内也换了,又问道:“你们同来竟一无所事,单为看花么?”素兰道::“事有一件,到怡园再讲罢。”蕙芳道:“何不先讲讲,此刻还早,到度香处尚可略迟。
”素兰就将琴言的师娘要他出师的话,略说了几句。蕙芳道:“何如?我前日对你讲,你还说这也未必然之事,谁知竟叫我说着了。但是办这事,其实也不很难,就怕娘儿们的说话不作准,一会儿又不愿了,或是说定了数目,又要增添起来。且谁去与他讲呢?”素兰道:“那倒不要紧,就是我们也可以去讲的。”蕙芳道:“既如此,且到怡园再商量罢。”于是一同上车,径往怡园来。
宝珠等走上扶梯,进得楼来。次贤、子云笑面相迎,见了琴言、蕙芳等更加欢喜,说道:“今日倒料不着你们来。”宝珠道:“都是我请来的。”又对次贤道:“瘦香身子不快,不来了。”
吃过了饭,又下楼逛了一会。过了小山,过了石梁,便是留春坞,就在留春坞内煮茗清谈。
宝珠对子云将琴言的师娘要他出师及蕙芳、素兰的主意说了一遍。子云道:“若果如此,倒也很好。”便问蕙芳道:“你们有这力量作此义举么?”蕙芳道:“若说力量原也勉力,但集腋成裘,也还容易。我与遥卿、香畹三人可以凑得六百金,王氏弟兄、仙、瘦香可以凑得四百金。”次贤道:“我来一分,出二百金;前舟可出三百金;庸庵、竹君二人可出三百金;庾香、湘帆、剑潭不必派他,凑起来已得一千八百了。若要三千,还少一千二百两,不消说是度香包圆了。”子云道:“难道华星北倒干干净净,一文不花,这么便宜?”蕙芳道:“据我说,不必要他出钱。如今与他讲,就是一总要他拿出来,他也肯,但是玉侬只好在他家一辈子了。”子云点头道:“说得是。我想你们都不甚宽余,一时仗义挤了出来,恐后来自己受困。如今通不用费心,在我一人身上。只要你们讲,讲妥了,银子现成,叫他们来领就是了。但以速成为妙,一来玉侬假期已满,也不宜常在外边,适或进去了,再找他出来也费事。明日你们就去,尽其所欲,自无不妥的。”三旦皆应了几个是。
琴言见子云如此仗义,感激不尽,不觉流下泪来,便跪下拜谢。子云连忙搀起,见琴言如此光景,颇觉恻然,说道:“玉侬何必伤感。我看你终非风尘中人,不过一举手之劳,何足称谢!”三旦见琴言的凄恻是生于感激,子云的慷慨是生于怜爱,都也怅触起来,泪珠欲堕。
子云问道:“这话谁去讲呢?须得个老成会说话的。若你们去,恐不中用。”蕙芳道:“此事少不得叶茂林。玉侬是他同来的,又是他教的戏,他也老成会说话。”琴言连连点头道:“必得他去才妥。”子云道:“既如此,你们早些回去罢。今晚就请叶茂林去讲妥了,我明日听信,碰玉侬的运气何如。我宅里还有点事,不能陪你们,要过那边去。”子云带了家人先出园去了,回到住宅。
这边,四旦个个喜欢,辞了次贤也同去找了叶茂林,告知此事,茂林一口应承,又对蕙芳道:“停了一会,你与我同去,我年纪老了,笨嘴笨舌的,恐说不圆转,你在旁帮个腔儿。那位庆奶奶,嘴里好象画眉哨的一般,我有几分怯他。”蕙芳道:“人说他是个直性人,顺了他的毛,倒也易的很的。”琴言、宝珠、素兰先回去了。蕙芳与茂林练了一番话,约定晚饭后同去,蕙芳也便回来。却值田春航来看蕙芳,蕙芳即与他吃了饭,谈了一会。春航去了,茂林已在外面候了多时。
定更后了,茂林提了灯笼,照着蕙芳到了长庆家,也不找琴言,找了伍麻子,请了长庆媳妇出来。
蕙芳道:“婶娘果然要他出师么?如今倒有个凑趣的人,今日原为着这件事来与婶娘商量。
”长庆媳妇道:“是哪一处人?现作什么官?”蕙芳随口说道:“是个知县,是江南人。这个人甚好,就是不大有钱。前日见了琴言,很赞他,想他作儿子,所以肯替他出师。昨日与我们商量,若要花三、五千两是花不起的。三千吊钱还可以打算。”长庆媳妇口里“啊哟”了几声道:“三千吊钱就要出师?你想那琴言去年唱戏时,半年就得了整万吊钱。如今与他出师,这个人就是他的,他倒几个月就捞回本来。啧啧啧!有这便宜的事情,我也去干了。
”茂林道:“嫂子,不是这么说。譬如还唱戏呢,原可以挣得出来,若买去作儿子,是要攻书、上学、娶亲,只有赔钱,哪里能挣钱?况且这个人是善人,成全了他也好。”长庆媳妇道:“我也不管什么,只要他花得起钱,能依我的数,就教他来出师。”蕙芳道:“婶娘你倒底要多少钱?说个定数儿,我好去讲,或是添得上来、添不上来,再说。”长庆媳妇道:“老老实实是三千两上好纹银,我也肯了。他能不能?他若不能,我还候着华公子,他是个有名花钱的主儿,或者一万、八千都可以呢。不然还有徐老爷,他是爱他的,更好说话,我忙什么?”
蕙芳冷笑道:“婶娘但听华公子的声名,三千、五千两原不算什么。但是华公子近来不甚喜欢他,非但不肯替他出师,只怕还要打发他出来。婶娘在外头如何知道?我们是常到他府里去的,如今是一间闲房给他住着,也不常使唤他。新年我们去叩岁,公子每人赏一个元宝,何以他倒没有赏呢?那一日我见他箱里,一总只得六十几两银子,还是去年中秋节积到如今,才积得这点东西。那徐老爷近来不比从前,也有些烦了。况他与徐老爷终是冷冷的,徐老爷肯替他出师也早出了,不等到今日!除了这两人,你想要二百吊钱一月,否则三千银子出师,能不能?婶娘是明白人,难道近来在家一个多月了,还看不破他心事来?遇着这个机会,我们去说,叫他再添些;婶娘也看破些,与自己亲儿子一样,让些下来。两边一凑,也就成了。三千吊钱原少,二千银子,我可保得定的!”
长庆媳妇道:“你来说,更要为顾着我,也不可丢了你们红相公的身份。如今这么样罢,杀人一刀,骑马一跑,要爽快。我虽是个梳头裹脚的妇人,却不喜欢邋邋瘩瘩。我让二百两,
二千八百是不可少的!”茂林见他口风有些松了。对蕙芳道:“如今这么样,你去对那位老爷说,只算他照应了孤儿寡妇,行好事也是阴德,叫他出二千四百银。我们中间人不要他一个钱,谢仪都贴在正数内。庆嫂子,你也不必板住了,事体以速为妙,一二日成功了,也叫庆嫂子爽快。他是直性人,作不得转弯事。”长庆媳妇心内细想:“万一华府打发出来,这孩子又犟,不肯唱戏,也是不好。就是徐老爷,他心上人也多,不如应许了罢。二千四百两,已有六千吊钱,也不算少了。”主意已定,口中还说要添,经不得叶茂林这个老头子,倒是一条软麻绳,嫂子长、嫂子短,口甜心苦,把个长庆媳妇象个燥头骡子似的倒捆住了,只得应允。
蕙芳与茂林到琴言房内,把事讲定了的话与琴言说了,琴言甚是喜欢,只候明日就可跳出攀笼了。蕙芳与茂林也就回去。
明日一早,蕙芳就到怡园,子云尚未过来,在次贤处等候,一连两起的人,将子云请了过来,说明此事。子云也甚喜欢,就传管总的,叫他去开了二千四百两的一张银票,格外又一张五十两的,赏与茂林。蕙芳也不耽搁,急忙回去吃了饭,找了茂林,先将五十两送了他。
茂林感激不尽,即同到长庆媳妇家来。蕙芳说:“费了多少力,他才凑了一千九百两,我代他借了五百两,一总开了一张票子在此,请收了。”茂林就代写一张字据,与琴言收执。长庆媳妇见事成了,才备了几个碟子,请茂林、蕙芳,叫琴言陪了小酌。蕙芳道:“我吃过饭了,不消费心。叶先生请独用罢。”即对琴言道:“你去收拾收拾,辞辞师父的灵,谢谢师娘的恩,就同我到那边去,我再同你进城去谢华公子,也不宜迟了。”琴言依了他,带回的东西也不多,叫人帮了那小使收拾捆扎停当,蕙芳叫人一担挑了。回家又拿出十吊钱的票子,代琴言分赏众人。琴言穿了衣帽,拜了师父的灵,倒也伤心哭了一会,又向师娘拜辞。长庆媳妇也着实伤心,掉了好些眼泪,又嘱咐了几句话。茂林见此光景,也无心饮酒,随着出来。长庆媳妇直送到门口,琴言洒泪而别,回到蕙芳寓处。
明日,长庆媳妇谢了茂林一百吊钱,茂林倒也不想,已心满意足的了。谁知琴言命中磨蝎颇多,虽出了师,忽又生出气恼来。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