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又不说的光景。蕙芳低了头,一回站起来,到窗前看那盆内种的兰花,心上却忆着田春航,又不好回他们出去,无精打采的坐立不安。那潘其观坐着不动,也不开口,眼睛只注着蕙芳。张仲雨道:“咱们也不必找地方,就在这里摆个酒儿,随便弄两样菜不好么?”潘其观道:“很好,家里又清净。”蕙芳道:“好是好,我今日不能久陪,二位不要挑。姑苏会馆有戏,第二出就是我的戏。”潘其观道:“那不要,不去亦使得”。蕙芳道:“那到不能不去的。”潘其观道:“你又没有师傅,还怕什么?这样红人怕得罪谁!”蕙芳不语,只得叫跟班的快备酒来。
不多一会,摆上了酒菜。蕙芳让坐,潘其观推仲雨坐了首席。先饮了几杯酒,潘其观便絮絮叨叨,肉肉麻麻的说不断。蕙芳好不厌烦,便心生一计,假献殷勤,站起来敬了几杯酒,豁了几回拳,心里想灌醉了他就好走路。
张仲雨心上诧异,
即便凑趣道:“潘三爷真个逢人就说你好,赞你的相貌,赞你的性情才技,没有一天不说两回。常说道:只要你们有心向他,他就拿个银号给你。
”即向潘其观道:“这话不是你亲口说的么?”其观点点头。蕙芳笑道:“你有几个银号?
一个相公给一个,京城里有几百个相公,难道你有几百个银号不成?”潘其观道:“别人要想我一个大钱也不能,只要你肯,我什么都肯!”蕙芳心里已有了主意,对着潘其观把眼一睃,把潘其观的三魂七魄都勾了出来。仲雨也得意洋洋,把指头敲着桌子,不住的喊好。蕙芳道:“潘三爷,你既心上有我,你今日必得畅饮一天,不可藏着量儿。”其观道:“拿大杯来。”
已到申末酉初时候,蕙芳见他们尚未沉醉,便试他一试道:“潘三爷,有句话论理不当说,我们没有什么交情。但是我急了,我欠人家一票银子,约明日还他,今日我打算出去张罗,偏偏你这财神爷来了,可肯通融一肩?”潘其观道:“要多少?”蕙芳道:“不多,二百两。”潘三目视仲雨,仲雨道:“你瞧,这蕙芳难道只值二百银子?你潘老三就支支吾吾起来!横竖前后一样。”其观停了半晌,向套裤里摸出一个皮帐夹,有一搭钱票,十吊八吊的凑起来,凑了二百吊京钱,递与蕙芳道:“二百吊先拿去使罢。”蕙芳谢了一声,便塞在靴掖子里,又道:“怎么好受了你这重赏?”潘其观道:“凭你的良心罢。”
蕙芳笑眯眯的,对潘三丢了个眼色,喜得潘三什么似的,清涎直流出来。蕙芳即斟了一大杯酒,拿在手里道:“看二百吊钱面上,今日破例敬潘三爷一个皮杯!”其观一听,已觉偏体酥麻,胸前发起喘来。
痛喝了一阵,
两人酒已到十二分,一涌上来,潘其观一个头眩,往后一靠,便两脚朝天,倒翻了一个筋斗,倒在地下。仲雨见潘三醉了,立起来哈哈的一笑,也就蹲了下去,倒在一边。两人在地上象半死的光景,一动也不动。
此时已是黄昏时候,蕙芳便叫把桌子撤了,随吩咐跟班的,扶他们在客厅坑上睡了,替他们脱了外面的衣服,拿一条大被盖了,让他二人同入巫山罢。蕙芳安排已毕,一面叫套车,一面到自己房中开了箱子,拣出小毛、棉、夹、单纱五套衣服,并潘三的二百吊钱票,带了一副铺盖,一总交跟班的拿出来,放在车上。蕙芳上了车,跟班跨了沿,一齐向春航寓处来。才到了胡同口,月光下见一人站着,赶车的一看,却认得就是田春航,便请春航车里头坐了,自
己跨着车轮,一路说话到了庙门下来。跟班的即拿了衣包,扛了铺盖,一同进来。打发车回去,明日来接。
高品已经睡了,春航不好去惊动他,一径到自己房内。田安伏在桌上瞌睡,春航剔亮了灯,叫醒了田安,说道:“快去泡茶。”田安擦擦眼睛,见一个美少年,只道是位公子,便急急的泡茶去了。蕙芳坐下,看他行李萧条,心里着实难过,便叫跟班的将衣裳、票子拿上来,又讲了些
知心肺腑,彼此都有知遇之感,不禁慷慨欷嘘起来。两人对坐着,倒成了道义之交,绝无半点邪念。直谈到鸡鸣,方各和衣睡了。
且说潘、张两人,醉到不醒人事。睡到四更,潘其观翻一个身,即骨碌碌的滚下坑来,在地上坐着。想要小解,各处摸那夜壶,摸着了自己一只鞋,拉下裤子就在那鞋里撒了一泡尿,大半撒在裤裆里头。模模糊糊的在地下**,摸着了炕,重新爬上来。心里细细的想:在那里吃的酒?虽在醉中,还被他想着了苏蕙芳,便又在炕上摸索,摸着了张仲雨,便当是蕙芳,即一把搂紧,口里道:“好儿子,好心肝”的叫不绝声。便乱拉乱扯,把棉被早已撩下地了。
这一场闹,闹醒了一家人。那些打杂的,看门的,都点了灯进来,觉得酒气直冲,上前一照,
只见张仲雨站着,脚下踏了棉被;潘其观坐在地上,满面花花绿绿,光着一只脚,将手指着张仲雨。众人见了,忍不住大笑,扶了潘其观起来。张仲雨走近,把潘其观一认,潘其观也把张仲雨一认,各背转了身子走开,惹得众人又笑。把被拉起,只见被底下湿透的一只鞋,一股尿骚臭,地下一大滩黑影,棉被也污了半条。再看坑上,便糟蹋如毛厕一般,可惜了这一床被褥。
张仲雨对着潘其观道:“奇怪!”潘其观道:“怪奇!
”二人前前的后的一想,便拍手大笑了一会。
此时已经天明,太阳也出来了。潘其观便问蕙芳藏在哪里。原来蕙芳交代了一番说话,方才出门。打杂的道:“昨夜你们两位老爷睡了,不料华公子住在城外,打发人来把蕙芳叫去。
这位老爷谁敢违拗他!只怕今日带进了城,要住好几天才回来。”张仲雨道:“这倒难怪他,华公子是惹不得的。”潘其观无可奈何,只可惜了二百吊钱,倒买张仲雨吐了他一脸,打了他一个嘴巴,只好慢慢的日后商量再作道理,同了张仲雨郁郁而去。
这边蕙芳与春航早上起来,洗洗脸,吃了点心。蕙芳见壁上挂了张琴,即问春航道:“你会弹琴么?”春航道:“略知一二。”蕙芳道:“何不弹一曲听听?”未知春航弹与不弹,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