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侧头看向钟毓灵,语气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我在家做什么?父亲要训斥我不求上进,大哥要训斥我流连烟花之地。只要我一露面,他们就得提心吊胆,生怕我是不是又在外面闯了什么泼天大祸才滚回来避难。所以我不在,他们反而耳根清净,松了口气。”
他说得轻松,仿佛是个局外人在讲别人的笑话。可钟毓灵分明看见,他在提到“大哥”二字时,那双总是含着桃花笑意的眼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痛色。
钟毓灵沉默了许久。
“被训斥,也是有人在意的表现。”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总比你明明站在那里,却被人当成空气,或者当成晦气的脏东西要好得多。”
沈励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转头看着她:“那你呢?以前的中秋怎么过的?”
钟毓灵怔了怔,随后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
“嗯。”钟毓灵目光有些空洞,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也许是被锁在柴房里睡觉,也许是在后院那口结冰的井边洗衣服。反正那天府里会很热闹,前厅会有很好吃的月饼和螃蟹,但我不能去。”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笑:“有一年我饿极了,偷偷跑去厨房,想捡一块掉在地上的点心,结果被许嬷嬷发现了。她让人把我按在水缸里……”
沈励行眉头猛地皱起,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钟毓灵却像是没看到他的反应,忽然话锋一转,原本死寂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柔和的光:“不过,我也过过一年像样的中秋。”
“那是我师父在的时候。”
“师父?”沈励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眼神微眯。
钟毓灵似没有察觉他的试探,只是看着月亮,嘴角微微上扬:“嗯。那年师父没骂我笨,给我买了一盏兔子灯,还带我去山顶看了月亮。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月亮。”
沈励行眼底的探究之色更浓,并没有被那温馨的兔子灯故事糊弄过去,反而逼近一步,语调微扬:
“你那便宜爹虽然也是个侯爷,但满脑子只有官位和继室,他会专门为了你个不受宠的傻女儿,去请人教你医术?”
钟毓灵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柔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
“若是能用我换三瓜两枣的前程,他只怕恨不得亲自把我打包送人,哪舍得花那万金去请神医。”
她说着,语气很快又平和下来:“那是我十一岁那年。宋氏身边的丫鬟说府里胭脂不够了,宋氏便以此为由,非要逼着我一个人出府去采买。”
沈励行眉头微皱:“你那时才多大?让你一个人出府?”
“是啊,我也纳闷。”钟毓灵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冰冷,“直到我在巷子口,碰巧撞上那个满身肥油的富商,我才明白宋氏的良苦用心。”
“那富商盯着我的眼神,就像饿狗看见了肉骨头。他说他家里已经有了十七房姨太太,正好缺个年纪小的第十八房,只要我肯跟他走,保我不愁吃穿。”
沈励行脸色沉了下来:“然后呢?”
“然后?”
钟毓灵忽地笑了,那笑容在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上显得格外冰冷:“我那时候只知道不能跟他走。他伸手来抓我,力气大得很,拖着我就往马车上拽,嘴里还说着些不干不净的话。”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指,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当年的血腥味。
“我急了,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