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法军完全撤退之后的第二天下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三五个普鲁士长矛骑兵,急匆匆地穿城而过。片刻之后,从圣凯瑟琳的山坡上就涌来了黑乎乎的一大片人。与此同时,在通向达纳塔尔和布瓦吉尧姆的两条公路上,也出现了两股正在入侵的大队人马。而这三支部队的前哨正好在市政府广场会师。随后,德军的主力也从附近的各街巷陆续开过来,一个营接着一个营,整齐、生硬的步伐踏得街石咔咔的响。
一阵陌生的、喉音很重的口令声,沿着那些好像无人居住、死气沉沉的房子升向天空。而每栋房子的关闭着的百叶窗后面,却有无数只惶恐、敌视的眼睛窥视着这些入侵者。这些胜利者根据"战争法律",现在有权主宰全城主人的生命和财产。而关在晦暗屋子里的居民们,一个个惊慌失措,如同碰上了滔天的洪水泛滥和毁灭性大地震,就是绝顶聪明、体壮如牛的人,在这种灾难面前也显得无能为力了。因为每当一种事物的旧秩序遭到摧毁时,安全就不复存在了;每当人为的法律和自然法则所保护的东西听凭一种无意识的残忍暴力来摆布时,人们就不免产生这种感觉。毁灭性的大地震把整整一个民族压死在倒塌的废墟中;汹涌而至的洪水泛滥,使淹死的人畜和冲回的房屋一起顺流而下;而战胜者一到,便要屠杀那些奋起抵抗的人们,以军刀的名义大肆抢劫,以炮声来感谢神灵。所有这些都是极其可怕的灾祸,使人类无法信赖上帝的公道和人类的理性。
人物性格
小说中的中心人物无疑便是妓女"羊脂球"。该形象的塑造是在与那些乘坐同一辆马车的所谓"上等人"的强烈对照中得以完成的。作者巧妙地借用一个普通的"乘车"事件,将"下等人"羊脂球与"上等人"作了对比,分别检验了他们各自的道德精神价值:那些身为伯爵、议员、工厂主、商贾、圣女、自由派等代表着社会体面的所谓"上等人",在普鲁士侵略者面前卑躬屈膝、贪生怕死、出卖同胞;而被世人视为最下贱的"社会耻辱"的妓女羊脂球却能舍己为人,表现出强烈的爱国气节和民族尊严。确凿的事实向读者证明了,只有下贱人--妓女羊脂球才更配得上称之为"高尚的人"。
从小说中羊脂球的具体表现来看,首先她是位心地非常善良的姑娘,富有同情心与宽容精神。马车上她对别人的恶意侮辱和蔑视不予计较,反而以德报怨,主动请他们吃东西,这又显露出其可贵的助人为乐的品质。而更重要的则是她身上的那种强烈的爱国情感与民族自尊心。她之所以离开卢昂,是因为抗拒普鲁士士兵的**时拼死反抗,几乎掐断了那人的脖子,为免遭逮捕而不得已外出躲避的。而她坚持拒绝普鲁士军官逼她"过夜"的无理要求,是因为在她看来,委身于自己民族的敌人,便意味着对祖国的背叛。
赏析评论
作品题材是否新颖是衡量一篇作品的好坏的重要标志之一。在广阔而绚丽多彩的短篇小说花园中,莫泊桑的短篇小说《羊脂球》不愧是一株美丽的奇皑,在世界小说史上,《羊脂球》是一棵光彩夺目的明珠,它之所以如此脍炙人口,主要的原因是它的取料比较新颖。
作者莫泊桑,1850年出生于法国,一生以小说创作为主,有"短篇小说大师"的美称;《羊脂球》是他的成名作,也是他的代表作之一。莫泊桑自幼时就对文学有特别的兴趣,青年时代还得到文学大师福楼拜的精心指点。
福楼拜一次带他到商店去观察,并且向他提出一个问题:"刚才我们在杂货店和守门人那里停留了一会儿,现在你给我描绘这两个人的姿态和他们的全部体貌特征。"福楼拜要求莫泊桑要有敏锐的观察能力,准确的文字表达能力,--所谈到的任何事情都只能用一个名词来称呼,只能用一个动词来表示,只能用一个形容词来描绘,而且用的词最好是别人都没有用过的,甚至没有被别人发现的,而且不能用似是而非的概念和模糊不清的语言来设法逃避困难。在福楼拜的指点下,莫泊桑开始时就能善于发现别人没有发现的东西了。
可以说莫泊桑的短篇小说《羊脂球》反映的主题是"个个心中有,而人人笔下无"的,要是一般的作者来写,都会把妓女写得如何卑微,如何下贱,如何不懂情感,如何不知亡国恨,或者又是如何受人嘲弄。可是莫泊桑没有这样写;他善于发现新的东西。他的笔下的羊脂球是一个社会地位低下的妓女,是品德高洁者的人们看都不想看的妓女。故事发生在普法战争结束,法国失败后的特定历史时期。这天,羊脂球与几位贵太太乘上一辆马车,向一个岛上开去。他们的目的是逃难,如果这次走不出去,大家的性命就难保了。作者选取的环境就是在路途的马车上,离市镇遥远,荒无人烟的地方,大家肚子饿得发慌,此时,羊脂球把她的美味佳肴拿出来毫不保留地分给饥饿的太太们吃;给大家解决一时的饥饿。在出境的关口上,守关德国军官因为看上了羊脂球,想要羊脂球陪他过夜,但羊脂球想到祖国灭亡了,自己不能把肉体献给德国军官,因为这样做是有损于法兰西民族的尊严的,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坚持保住民族的尊严,守关的德国军官不能得到羊脂球肉体的情况下,就把全车的人群扣留下来,在这个紧急关键的时刻,大家都有不同的表现:那些贵族太太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把民族的尊严抛弃了,他们都希望羊脂球去把身体献给德国军官;而羊脂球呢?左右为难,作为一名妓女,献身本来是他正常的职业,但在这亡国之时,她不想这样做,因为民族的尊严更加重要。但是为了这一车人员的安全,在那些太太的再三要求下,她终于答应了德国军官的要求,献出了自己的肉体,这一车人马才得以过关,可是后来,这些得了好处的贵族太太们忘记了羊脂球为她们做出的牺牲,他们比先前更加嫌弃羊脂球,认为羊脂球就是这样一位肮脏下流的妓女。一路上,没有谁正眼看羊脂球,没有谁愿意与羊脂球说话,这些高贵的太太们,在关口处购买了许多吃的东西,而羊脂球的东西因为先前已经分给他们吃完了,后来因为陪德国军官而没有得空去购买食品,她空着手回到马车上,到吃饭的时候,那些贵太太们各自拿起东西来吃,没有谁嘘羊脂球一声,好像都怕羊脂球的手把他们的食品弄脏了似的,羊脂球一路饿得心子发慌。只能用自己的眼泪来充饥。这与一般写妓女的小说表现出极大的不同。所以说它特别新,我想这是无可非议的。
短篇幅小说的特点就截取生活片段,本文就是截取普法战争中的一个场面(这一场面又分三个场面来描写),作者通过一个被人们看不起的妓女在这三个场面中不同的描写,以及妓女与贵族太太们的对比描写,反映了上层阶级的腐朽,揭示了普法战争失败的真正原因。
在环境描写方面,作品开头就用大量的篇幅写出了普法战争的历史环境,所以莫泊桑不愧是一个现实主义的作家。
在人物的肖像描写方面,作品也有独到之处,作品中关于羊脂球的描写,这里不防作一番介绍,与读者共享。--
"她是一个妓女,是以妙年发胖著名的,得了个和实际相符的诨名叫做羊脂球,矮矮的身材,满身各部分全是滚圆的,胖得像是肥膘,手指头儿全是丰满之至的,丰满得在每一节小骨和另一节接合的地方都箍出了一个圈,简直像是一串短短儿的香肠似的:皮肤是光润而且绷紧了的,胸脯丰满得在裙袍里突出来,然而她始终被人垂涎又被人追逐,她的鲜润气色教人看了多么顺眼。她的脸蛋儿像一个发红的苹果,一朵将要开花的芍药;脸蛋儿上半段,睁着一双活溜溜的黑眼睛,四周深而密的睫毛向内部映出一圈阴影;下半段,一张妩媚的嘴,窄窄儿的和润泽得使人想去亲吻,内部露出一排闪光而且非常纤细的牙齿。"
通过这段形象的肖像描写,我们可以看出,羊脂球的"漂亮和丰满"是天然的,而不是像太太们那样是经过打扮而来的;她不像贵族太太们那么打扮得漂亮,一切都是自然的。说明她很真实,而那些上层社会的太太,是因为打扮才显得高贵,她们的外表高贵,而内心却十分低级下流,她们却是虚伪的。这种通过外貌肖像的对比描写,使人一目了然,更加清晰地感受了特定的人物环境和人物性格,从而更好地反映了社会生活,这是小说成功的原因之一。羊脂球是可怜的,她的可怜是来自于病态的社会,病态的人群,病态的心灵,而不是她本人的堕落。读者自然会想到像她这样的人,被沦为妓女,只能是因为生活所迫,社会所迫。当然,对这方面作者并没有提到,但读者可以自己去展开想象了。
读后感
《羊脂球》是"短篇小说之王"--莫泊桑的成名作。它是一篇根据真实的素材而创作的小说。故事以普法战争为背景,通过对一辆逃难驿车上的乘客的描写,折射出法国社会各阶层对战争、危难的态度和立场。
文章的主人公是一个"卑贱"的妓女--羊脂球。她出于一个普通百姓的义愤,差点杀死了一名普鲁士士兵而无从在本土继续生存下去。于是走上了逃亡之路。与她同行的是一群"体面的人"--贵族、商人、议员、修女。靠出卖肉体为生的羊脂球明了自己社会地位的低下,她在那些贵妇们的羞辱声中平静地坐在车上。
马车因风雪而耽误了行程,在饥饿面前,羊脂球表现出了心无城府,善良热心的天然本性,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用作三天旅途之用的食物奉献出来,帮助其它旅客渡过难关,而那些所谓高贵的人毫不客气地瓜分了她所有的食物却毫不担心这"肮脏"的食品会玷污他们"干净"的肠胃,忘却了对羊脂球的公然污辱和伤害。
对自己的同胞,羊脂球奉献自己的善良和同情,对入侵法国的敌人,羊脂球则表现出她作为一个法国人的尊严和骄傲。她"懂得在这遭遇中间每一人多少代表着祖国",于是她"在敌人面前显得又稳重又高傲",而那些老爷太太们,忘却了路途中曾经说过的自己对英勇的法国人的尊敬,老老实实地听从了命令。当普鲁士军官以过境为要挟提出要羊脂球陪自己过夜时,她毫不犹豫、无所畏惧地予以拒绝。这个不懂多少爱国主义理论的妓女,以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尽了最大努力表现出她作为一个普通法国人对自己祖国的纯朴热爱和对外来侵略者深恶痛绝:那就是绝不出卖肉体。羊脂球的愤怒没能激起达官显贵们的爱国热情,反而使他们更加怨恨羊脂球。这些成天爱国主义的人却只想到自己的脱身。为了脱身,这些虚伪的上层人士,在敌人面前丧失了人格,忘却了羊脂球曾给予他们的无私奉献,他们却无耻地认为,羊脂球既然是个妓女,那么法国人也好,普鲁士人也好,"在她,那原是很不关重要"。他们和起伙来,用"种种"伟大的借口不露声色地试图说服羊脂球"献身报国"。在这些貌似的绅士、淑女们心中,其实隐藏着一种不可告人的念头:只要为了自己,什么爱国,什么贞节统统可以抛弃,包括出卖自己的灵魂。美丽动听的"爱国主义"论调迷惑了天真善良的姑娘,为了旅伴,羊脂球出卖了自己的肉体;为了一已之利"体面的人"出卖了自己的同胞,出卖了祖国的尊严,鲜明的对照,映称出他们虚情假意。爱国主义原来只是爱自己,暴露出他们自私、虚伪、卑劣下流的丑恶嘴脸。卑微的妓女反比有权有势的贵族,比腰缠万贯的资本家,比整日祈祷的修女来得更坚强,更高贵,也更为纯洁。
马车又踏上了旅途,车上的羊脂球再也平静不下来了,没有人理睬她。当饥饿又一次来临时,这一次轮到羊脂球挨饿了,但没有人管她。在敌人面前不曾流泪的羊脂球在这些自己曾帮助过的同胞面前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战争,不仅带来死亡和血腥的残酷,它还毫不留情地撕去了那些丑恶之人蒙在表面假仁假义的面纱、暴露出他们真正邪恶的灵魂。而我们从一个普普通通的法国妓女身上却看到了真正闪光的地方,那就是一颗真挚纯朴的爱国之心!
语文书中的片段
我自从童年时代就听见大家谈到他,我对他是那么熟识,所以我仿佛一见面就认得出他。他在动身到美洲那天以前的一切详细情形,我统统知道,尽管大家只轻轻地谈着他人生中的那一个时期。他像是曾经有过一种不良的品行,这就是说他曾经吃空了一些儿银钱。对于贫穷的家庭这就是莫大的罪状了。在富有的家庭里,一个寻快乐的人做些糊涂事情,那就被旁人在微笑之中称呼他做花花公子。在日用短缺的家庭里,若是一个孩子强迫父母消耗了本钱,必然变成一个坏蛋,一个流氓,一个无赖了!即令事实是同样的,而这种分别始终算正确的,因为只有结局才能够判别行为的严重程度。总而言之,于勒叔在吃光他自己那一份遗产之后,此外还大大地减少了我父亲可以得到的遗产。旁人如同当年的惯例一样,教他搭上一艘从哈弗尔到纽约的商船到美洲去了。一到那地方,于勒叔就做了商人,不过什么行业,我们却不知道,并且他不久曾经写信回来,说自己赚了点儿钱,希望能够补偿他从前替我父亲造成的损失。这封信在家庭里引起一种深刻的激动了。于勒叔从前有人说他毫无价值,居然一下变成了一个正派人,一个有良心的孩子,一个真正姓达勿朗诗的人,纯洁正直得和所有姓达勿朗诗的一样。此外,一个船长从前告诉过我们,说于勒叔租了一家大店铺,并且经营一种重要的买卖。两年之后,第二封信来了,他说:"我亲爱的菲利普,我写信给你是为了请你不要记挂我,我身体很好。买卖也做得不坏。明天我动身到南美洲去作一次长期旅行。将来也许有好几年没有消息给你。倘若我没有信来,你不必记挂。一到发了财,我一定回勒阿弗尔。现在希望这是一定不会等得太久,并且我们将来一定能够舒舒服服一块儿过活……"这封信竟变成了家庭里的《福音书》了。大家时常读着,大家拿给所有的人看。在十年当中,事实上,于勒叔再也没有消息回来了,不过时间越久,我父亲的希望就越大,后来我母亲也时常说:"将来好心眼儿的于勒回来之后,我们的情况自然不同了。那是一个很能干的人!"每逢星期日,瞧着那些向天空吐出蛇一样的煤烟的黑壳子大轮船从水平线上走过来,我父亲就重述着他那句永不变动的话:"哈!倘若于勒就在那里面,那是何等惊人的喜事啊!"并且大家几乎指望看见他扬起一方手帕唤着:"噢嗨!费力卜。"这桩事一定会成为现实,大家盘算过无数的计划:甚至于谈到应当用叔叔的钱在安谷韦尔附近去买一所小的乡村别墅。我不能肯定我父亲对于这个题目绝没有找人商量过。我的大姊当时二十八岁;另一个二十六岁。她们都还没有结婚,而这件事当时对于我们是一个忧闷。终于有一个想求婚的人被介绍给二姊了。是一个机关里的职员,不是富人,然而是正派的。我素来相信于勒叔的那封信,某一天晚上我拿出来给那个青年瞧,居然使得他停止了种种游移而下决心求婚了。大家连忙接受了他的要求,并且决定在举行婚礼以后,全家一同到哲尔赛岛去作一次短期的旅行。对于穷人,哲西岛是个旅行的理想世界。地方不远,坐着一只海船渡过海峡,就到了国外,那个小岛是归英国管的。所以一个法国人经过两小时的航海功夫,就能够看见一个邻国的民族住在他们国内的情形,和研究这个被英国国旗掩护的岛上的风俗,那种风俗真糟糕得如同那些说话率直的人所说的一样。到哲西岛去的那次旅行,变成了我们专心注意的事,我们唯一的期待和我们随时都怀着的梦想。我们终于起程了。我现在还看得见那简直像是昨天的事:轮船在大城码头边生了火,我父亲张皇地监视着我们那三件行李上船,我母亲记挂多端,挽着我那个没有结婚的姊姊的胳膊,仿佛自从另一个姊姊嫁了之后,她就孤单得如同一只伶仃地留在原有的窝里的唯一鸡雏了;在我们的后边,才是那一对老是落在后边的新夫妇,他俩时常弄得我回转头去瞧。汽笛响了。我们都上船了,后来船离开堤岸,在一片平坦得如同翠色的大理石桌面一样的海面上走动了。我们瞧见海岸在那儿跑着,大家都幸运得并且高兴得和世界上不大旅行的人一样。我父亲的大肚子,在他那件当天早上被人仔仔细细拭干净一切油迹的方襟大礼服里边挺着,而他的四周,散布着那阵在寻常出街日子必然闻得见的汽油味儿,这味儿教我认得那是星期日。突然他望见了有两个男搭客正邀请两个时髦的女搭客吃牡蛎。一个衣裳褴褛的老水手,用小刀一下撬开了它的壳子交给男搭客们,他们跟着又交给那两个女搭客。她们用一阵优雅的姿态吃起来,一面用一块精美的手帕托起了牡蛎,一面又向前伸着嘴巴免得在裙袍上留下痕迹。随后她们用一个很迅速的小动作喝了牡蛎的汁子,就把壳子扔到了海面去。我父亲无疑地受到那种在一艘开动的海船上吃牡蛎的高雅行为的引诱了。他认为那是好派头,又文雅,又高尚,于是走到了我母亲和我姊姊们身边,一面问:"你们可愿意我请你们吃几个牡蛎吗?"我母亲因为那点儿花费,不免犹豫起来,但是我的姊姊们却立刻接受了。我母亲用一种阻挠的音调说:"我害怕吃了肚子痛。你只请孩子们吃吧,不过别多吃,否则你会弄得她们生病的。"随后,她又侧转来,对着我说:"至于约瑟,他用不着吃;男孩子们,我们是不该惯他们的。"这样,当时我就留在母亲身边了。认为这种区别是不公道的。我用眼光跟着我父亲,他正庄严地引着他两个女儿和一个女婿去找那个衣裳褴褛的老水手。那两个女搭客刚刚走开,于是我父亲指点姊姊们应当怎样刷溜地吃,才免得教汁子撒出来;他而且竟想做出一个样子,于是就拿起了一个牡蛎来。正在摹仿那两个女搭客的时候,他一下把汁子统统撒到了自己的方襟大礼服上了,接着我就听见了母亲喃喃地说:"哎呀,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多好。"但是我发见我父亲突然像是心绪不安,他走开了好几步,眼睛盯住了家里那几个绕着牡蛎贩子身边忙着的人,后来突然间,他对着我们走过来了。我觉得他的脸色发白,而且一双眼睛也是异样的。他低声向我母亲说:"这非常古怪,那个牡蛎贩子真像于勒。"我母亲发呆了,她问:"哪一个于勒?"我父亲接口道:"就是……我的兄弟……倘若我从前不知道他在美洲有了好地位,我真会相信那就是他。"我母亲慌张起来,吃着嘴说:"你发痴了!你既然明明知道那不是他,为什么又说这种糊涂话?"但是我父亲仍然坚持:"你去看看他吧,克辣立斯,我认为由你亲眼去证明一下要好得多。"她站起来去找她两个女儿。我呢,也注视着那个人。他是老了的,脏的,满是皱纹的,他的视线没有离开他的活计。我母亲转来了,我望见她正发抖。她急速地说:"我相信是他。你去向船长打听打听消息吧。要紧的是务必慎重一些,免得这坏蛋现在再落到我们身上来!"我父亲走过去了,但是我跟在他后边。我觉得自己异常地激动。船长,一个高个儿的绅士,瘦瘦的,蓄着一大把长髯,正用一种尊严的神气在甲板上散步,仿佛自己指挥着的是一艘开往印度的邮船。我父亲彬彬有礼地走近了他的身边,一面带着颂扬的口吻向他询问有关于他的业务的事:"哲岛重要特点是哪些?它的出产?它的人口?它的习惯?它的道德观念?土壤性质等等……"旁人也许相信他所问的至少是美国的事。随后他们谈到了我们所搭的那艘名叫快利的船,随后又谈到了船上的人员,末了我父亲才用一道不安的声音问:"这儿有一个老年的牡蛎贩子,他像是很能引人注意的。您可知道一些关于他的底细?"这段谈话终于激起了船长的怒气,他冷冷地回答道:"那是我去年去美洲找着的一个法国老年流浪者,我把他带回了祖国。他像是还有家族住在勒阿弗尔,不过因为他欠了他们些儿钱,所以不肯回到他们身边去。他叫于勒,姓达尔芒司或者是达尔汪司,总而言之是一个和这个差不多的姓。从前有一个短期间,他像是在国外发过财的,而现在您看得见他的破落光景了。"
我父亲变得面无人色了,哑着嗓,瞪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慢吞吞地说:
"啊!啊!很好……真好……这倒不教我诧异……我非常感谢您。船长。"
他以后就走开了,而那位航海家莫名其妙地瞧着他走开。他重新回到我母亲跟前,面容变得非常厉害,以至于她向他说:
"坐下吧,有人快要看出来了。"
他摊开身子坐在一条长凳上,一面吃着嘴说:
"是他,的的确确是他。"
随后他又问:
"我们怎么办呢?"
她激烈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