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夏泼交朋友
克劳莱府上有许多和蔼可亲的人,前面已经提到了,蓓基如今已经成了他们家里的一员了。她自己认为,有责任让恩人们对她有好感,以竭力获得他们的信任。她这么一个孤独无依的人,能做到感恩戴德,应该是很不容易了。即使她的小算盘有一些自私之处,所有的人都会认为她那样深谋远虑倒也是合乎情理。
“我就孤单一人,”这位孤苦零丁的姑娘说,“我只有自食其力,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指望了。有着一张桃红色美丽脸蛋的黄毛丫头爱米丽亚的见识连我的一半都没有,但却家资甚多,豪宅家具、奴仆人一应俱全。可怜的蓓基,只能依靠自己来闯**世界,等着看吧,凭着头脑,终有一日我会出人头地。我会让爱米丽亚小姐看到我比她生活得好、比她幸福;并非我很讨厌她,恐怕没有人会去讨厌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吧。但是如果有一天我的地位能凌驾于她之上,那将会是多么美好啊!我就不信我不会拥有这样的一天!”
我们年轻朋友的头脑里憧憬着自己的未来的美好。在她的想像中,占主要位置的就是她未来的夫婿。请列位读者看到这里之后不要责备她,姑娘们的芳心不停地流动,难道不是为了她们未来的夫婿吗?况且她们慈爱的母亲也天天在谋划着她们的婚姻大事。“我没有母亲,”蓓基说道,“我就是我母亲”想起她与乔瑟夫·赛特笠那些伤心的往事,心里好不难受!
她很精明,打算在国立克劳莱针镇站稳脚跟,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所以她决定,她所接触到的人,只要和她有利害关系的,她就尽力拉拢。
克劳莱夫人不属这类,她生性懒散,为人不够利索,在府上毫无分量可言。蓓基很快就觉得没有必要博得她的好感,并且就是竭尽全力也是枉费心思。她与她的两个学生经常说:“你们可怜的母亲。”她对克劳莱夫人不冷不热,毕恭毕敬,并很明智地将大多数精力放在了家里其他的人身上。
很快,两个孩子全心喜欢他。她的方法很简单,没有布置多少家庭作业,而是让两个学生自由行事。试想,还有什么育人的方法比得上自我教育呢?大的一个学生爱读书,在克劳莱府上的藏书室里,有许多十八世纪文学方面的书籍,这些书,有的是用英文写的,也有的是用法文写的。这些书是老祖宗华尔泊尔·克劳莱照例行文局做秘书被贬之后购买的,现在府上无人翻阅,所以,蓓基可以随便地教给露丝·克劳莱小姐大量知识。同时,自己也会变得轻松愉快。
她和露丝小姐一起看了大量的有趣的英文与法文作品,其作者有知识渊博的斯摩莱特博士72,机智聪慧的菲尔丁先生73——风格典雅、布局突兀的小克雷比勇先生74——他是伟大的诗人格蕾极力称赞的,另外还有包罗万象的伏尔泰。
有一次,克劳莱先生问孩子们到底在读些什么书,家庭教师答道:“斯摩莱特的著作”。一听此言,克劳莱先生甚为满意,并说:“哦!斯摩莱特,他的历史书相当枯燥,但没有休姆先生的作品那样具有危害性。你们读历史吗?”露丝小姐回答说:“读啊!”但是没有说清楚读的是亨弗瑞·克林格75的历史书。又有一次,他发现年小的学生在读一本法文剧作,难免有点生气,接着那位家庭老师给予了解释,她说是据此可以学习法国习惯用语,他也就欣然满意,不再追究了。克劳莱先生专搞外交,一直对自己的法文相当满意,听到家庭教师对他的法文赞不绝口,心里甚为高兴,
凡奥兰的兴趣却截然不同,她莽撞吵闹,与其姐姐相比,更加男孩子气一些。她知道母鸡下蛋的隐蔽地方。她能爬上树去偷鸟窝里表皮上斑斑点点的鸟蛋。她喜欢坐在小马驹的背上,如卡密拉76一般奔驰于广袤的原野之上。她是她父亲和马夫们的宠儿,厨娘对她最为宠爱,但也最害怕她。原来,她能够把藏得十分隐密的糖酱给找出来,一旦找到,她就大吃一顿。她与她姐姐老是斗嘴吵架,夏泼小姐某些时候抓到这些小的过失,绝对不会告诉克劳莱夫人,因为克劳莱夫人知道后,准会对她父亲讲,更糟糕的是,可能会对克劳莱先生讲,那样事情就难以收拾了。蓓基小姐承诺不会泄露出去,前提是凡奥兰小姐乖乖地做个好学生,爱她的老师。
对于克劳莱先生,夏泼小姐毕恭毕敬。虽然其母是法国人,但偶尔也会遇到一些读不懂的法文句子,就求教于他,克劳莱先生每次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他的确乐于助人,除了指点蓓基的文学外,还为她推荐一些宗教气息比较浓厚的书,并且时常与她聊天。蓓基听说了他在瓜希马传教团劝捐会上的讲演,甚为佩服,对他那本关于麦芽问题的小书也颇感兴趣。某些晚上,他在府上讲道,听过之后,她往往泪流满面,深受感动,嘴上说道:“哦!感谢你,先生!”边说边转着眼睛仰望苍穹长叹一声。一听此言,克劳莱先生总是赏她面子而与她握手。
这位出身高贵的宗教家经常说:“血统还是最重要的,你看,夏泼听我的讲道就顿悟了。在这里的其他人却毫无反应,我讲得的确是太玄妙了!他们是难以领悟的,得想个办法使之更为通俗一些才行;但她却可以领悟,其母毕竟是盎脱勒夏家族的后裔。”
看来这所谓的名门望族就是夏泼小姐外祖母家,至于其母作戏子的经历,她自然只字不提,说了会违反克劳莱先生在宗教上的忌讳。
提起来真是可恨,在法国大革命后,逃亡到异国他乡的显贵们倒也不少,他们落魄潦倒,一贫如洗。蓓基来到这儿不到几个月,就讲述了很多关于其祖先的故事,其中有一些,克劳莱先生恰巧在藏书室里找到的一本陶齐哀字典77中偶有记载,从而更加坚信不疑了,认为蓓基确实是名门望族之后。他好奇心之强,以至于情愿去找字典,是不是因为他已对蓓基小姐产生了感情,我们的女主人公可不可以再一次这样推断呢。很可惜,这只不过是一般的友情,前文已经提到,他钟情于吉恩·莎吴塞唐小姐。
有那么几次,他看见蓓基和毕脱爵士一块儿玩双陆,就走了过去,责备她说,只有对上帝不尊重的人才爱玩这玩意儿,与读一读《脱伦浦的遗产》和《芬却来广场地上的洗衣妇》相比,简直是虚度光阴。夏泼说她慈爱的母亲以前总是与特·脱利克脱辣克老伯爵和修道院住持一起玩这样的游戏。这么一说,这世俗游戏竟也登上了大雅之堂。
这位家庭教师拉拢其东家的办法不仅是和他一块儿玩双陆,她还在其他方面为他效劳,在她未到国立克劳莱镇之前,毕脱爵士曾经答应让她观看自己的案卷以作消遣之用。现在她耐心地看完了全部案卷,又主动地为他抄写信件,而且巧妙地把他的别字给改了过来,让他写的字符合现在的习惯。
一切的事务,只要与庄园、农场、围场、花园、马厩相关,她都乐意知晓。从男爵感觉和她在一起甚为愉悦,早餐之后,出去散步也经常将她带上,学生们自然也一起去,她说了许多建议给他听,诸如哪些灌木应该修剪、庄稼何时收获、花垄应种何花、如何拉马、如何耕地之类。
夏博恩在国立克劳莱府上还不到一年,就完全获得了从男爵的信任。用餐之时,原先从男爵总是与管家霍洛克斯先生交谈,现在却只与她闲扯了。克劳莱先生出门之时,她差不多成了府上的女主人,虽然她的身份不低,但她却总是谨慎行事,不触犯厨子头儿和马厩头儿等有点权威的仆人,对他们也是极度谨慎。过去,我们眼中的蓓基不过是一个自视甚高、满腹牢骚的女孩子;如今却完全换了样,其脾气已大有改变,足以说明她为人谨慎,立志学好,至少可以说明了她有痛改前非的勇气。蓓基实行了新的处世之道,做人谦逊和顺,究竟她是否出自内心,得从她后来的经历才可知晓。长时间的虚情假意,二十一岁的姑娘恐怕装不出来吧,但话说回来,我们这位女主人公虽然年纪轻轻,人情世故却深谙于心,少年老成。列位读者假若到现在还没有感觉到蓓基小姐的聪慧与机灵,那作者真是浪费笔墨了。
克劳莱府上的两弟兄互相仇恨,犹如晴雨盒里的男女一般,从来不同时呆在府上78。说实话,那个当骑兵的罗登·克劳莱打心眼里藐视他的家人,每逢其姑母来此探亲,他才随着过来,平日里是很少回府上的。
至于这个老小姐了不起的好处,前文已述,她拥有七万英镑的资产,并且差不多已认罗登为其干儿子了。对大侄子,她并不十分喜欢,认为他是个没能力的东西,瞧不起他;而毕脱·克劳莱先生也坚定地认为她的灵魂已万劫不复,并且说其弟罗登在阴间会好和姑母过得一样凄惨。
他经常说:“她是个贪图享乐的人,而且目无上帝,经常与法国人和不信神的人混在一起。一想到她这可怕的环境我就不由得打起哆嗦来了。她正向死亡走近,却还如此爱慕虚荣、骄奢**逸,想来确实令人心寒。”事实上,每天晚上他都要讲道半个时辰左右,老姑母都是一口拒绝之。如果姑母一个人来克劳莱府上做客,他往常的晚上祈祷讲道便不得不停止。
毕脱爵士对大儿子说:“毕脱,在姑母来的时候,你就别讲道了。她来信说,她最不喜欢别人讲道。哎!仆人们该如何办呢?”
毕脱·克劳莱先生回道:“哼!他们死了也不关我的事。”大儿子说姑母不听他的讲道比死更糟糕。经他这样一反驳,他父亲说:“怎么了毕脱?你不会蠢到希望每年家里少收入三千英镑吧?”
克劳莱先生回道:“与我们的灵魂比起来,那些钱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是说,反正老姑母的钱又不会留给你,是不是啊?”毕脱·克劳莱先生是否是这样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克劳莱老处女确实是生活腐化的人。她在派克街拥有一座舒适的别墅。每逢夏季就到哈罗该脱和契尔顿纳姆避暑。在所有的老处女中,就数她最好客,兴致也最高。听她自己说,当年她还是一个地道的美人儿哩。她颇有才学,在以前算个激进分子。
她到法国去过,听说那个地方曾是她的伤心地,她居然迷上了圣·于斯德。归国之后,她就爱上了法国的小说、法国酒和法国烹调。她喜欢读伏尔泰的作品,能够诵背出卢梭的名言,对离婚一事的态度甚为清淡,并且尽力争取女权。福克斯先生79的画像挂在她的每一间房间里。这位政治家在世之时,她很有可能与他一起赌过钱。执政之后,她总是自吹自擂地说,毕脱爵士和国立克劳莱镇选区的另一个议员能助福克斯一臂之力,都是她的功劳。实际上就是没有这位诚实的老小姐的操心,毕脱爵士也会站在福克斯一边的。这位伟大的自由党分子过世后,毕脱爵士才改变了原先的政治观念。
在罗登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位善良的老小姐就非常喜欢他,送他去剑桥大学读书,很遗憾两年之后,剑桥大学劝其退学,但老姑母就又给他在禁卫军里买了个军官的职位。
这位年轻的军官是天下闻名的花花公子,在那个年代,英国的上层人士都喜爱拳击、捕猎田鼠、玩五人球、独驾四匹马车,这些难以掌握的技能,罗登倒是门门精通。他所隶属的禁卫军的任务是保证摄政王的安全,所以并无去国外战斗的经历,但是他因为赌博已与别人搏斗了三次,由此可知他是毫不惧死的勇士。
“他不怕死之后遭到报应吗?”毕脱·克劳莱先生边说边转着黑色的眼珠仰望着房顶,他老是惦念着弟弟的灵魂。只要有人的意见与他不一致,他就会怀疑他们的灵魂。对于许多正经人来说,这是一种对自己的慰藉。
克劳莱老姑母既糊涂又浪漫地看着她的心肝罗登宝贝胡作非为,不但不担心,而且在其搏斗甚至是出人命之后还为他还债。她不允许其他人指责他的品行,总是说:“年轻的时候,**一下是正常的事。他的兄长才是个脓包,一个没有能力的伪君子,与罗登比,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