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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撒谎艺术的没落（第1页）

谈撒谎艺术的没落

这篇供探讨的学术论文，曾在哈特福德历史博古俱乐部的一次会议上宣读，被推荐为“三十元奖”的应征论文。现在第一次刊出。

诸位请注意：这里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撒谎之风已经衰退，或者受到阻扰——不，作为一种美德，一种主义，撒谎是永久存在的；而作为一项娱乐，一种安慰，一件在迫切需要时可以救急解围的法宝，作为第四位仙女、第十位女神，作为对人类最有益、最可靠的朋友，谎言是永世不朽的；只要这个俱乐部存在，谎言就会在人世间永远存在。我之所以在这里抱怨，无非是惋惜撒谎艺术正在没落而已。

没一位高风亮节的人士，没有一位大义凛然的人士，看到当今这种迟钝笨拙、破绽百出的谎言，能不发出哀叹，哀叹一门高贵的艺术竟然被这样**。现在要叫我在精于此道的诸位先生面前班门弄斧，我当然感到有些羞愧，这就像是一个老姑娘试图教导以色列的母亲怎样养育孩子一样。诸位先生，你们几乎全都是我的前辈——在这个问题上全都是我的师长——我是没有资格向你们提出任何批评的，所以，如果看来我竟然像是在某一点上不小心触及到了你们的缺点，那么，请相信我，在多数情况之下，实际上我更可能是在赞扬你们的优点，而不是在找你们的错误。坦率地说，如果这一门最最优美的艺术能够在所有的地方都受到重视，获得鼓励，被大家认真地训练，加以发扬，正像这俱乐部里的会员们一心要做到的那样，那我也就不必再这样为它伤心落泪了。

我说这一番话，并不是向谁阿谀奉承，而是出于对这门艺术衷心的欣赏（我原来打算谈到这里的时候，要提到某某几位的大名，举出一些示范的例子，但是，后来注意到了四周的某些迹象，我认为最好还是避免谈那些细节，还是将讨论的内容仅限于一般范围内吧）。

以下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在我们的生活环境中，撒谎已成为一件必不可少的事，至少我认为它是一件美德，这一结论也是不容置疑的。没有一种美德能够不经过认真、刻苦的修炼而达到它最富有裨益的至高境界。所以，这种美德必须在公立中学里进行教导，在炉边展开讨论，甚至在报纸上加以宣传。这一点也是毋庸置疑的。那些冥顽不灵、未经训练的撒谎者，一旦遇到了另一些刻苦钻研的专家，这叫他们怎么会有取胜的机会呢?如果我遇到了作伪……遇到了一位律师，叫我怎能有占上风的机会呢?这世界就是需要那种说来头头是道的撒谎者。我有时候这样想：我们与其是违情背理地撒谎，还不如索性不撒谎更为适当，也更为安全。一套前言不搭后语、语无伦次的谎言，常常会和真话同样地不起作用。

现在让我们再来看看几位哲学家说些什么吧。请注意这一句令人钦佩的格言：“儿童和傻子永远说实话。”由此得出的结论很明显——成年人和聪明人都会撒谎。历史学家帕克曼说：“真理的原则，本身就可能发展成为谬论。”他又在同一章内另一个地方说：“这是一句古训：不应当把真话挂在嘴上。那些由于内疚作祟而惯于违反这条准则的人，只能说明他们不但自己愚蠢，而且还给他人招来麻烦。”这句话措辞虽然有些过激，但说的却是实情。我们谁也不会和一个习惯说真话的人一起生活。感谢上帝，我们谁也不必这样做。习惯说真话的绅士，实在是令人无法想象的绅士；如今他已不复存在，过去他也不曾有过。当然，有一些人自以为从来不撒谎，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而正是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使我们所谓的文明蒙受了耻辱。每一个人都在撒谎——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清醒的时候，熟睡的时候，做梦的时候；快乐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即使他的舌头没动，他的手、他的脚、他的眼睛、他的神态也都在进行撒谎，而且是存心撒谎。即使是在讲道的时候……当然，我这话早已是陈词滥调了。

从前我住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那地方的小姐太太们常常到处串门，互相拜访与回访——在“想要彼此会面”这一富有人情与表示亲切的幌子下；但每次一回到家里，她们就欢呼道：“瞧，我们走了十六家，其中有十四家都没被我们撞见。”这里并不是说，她们没撞见那十四家人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不，那只是一句口头禅，意思是说那些人都不在家——只从她们这种说话的口吻中就可以听出，这一情形正和她们的心意。这里她们自称要去看望那十四位——以及不幸真的碰见了的那另外两位——就是一种最平常的、最斯文的撒谎，我们尽可以将其形容为“对真实话的歪曲”。

你问这件事做得对吗?当然对。而且这种行事风格是美好的，是高尚的。因为它的目的并不是要让自己得到什么好处，而是要使那十六位感到高兴。一个铁石心肠说实话的人，会明白地表示，或者甚至直率地说破，他并不想要拜访那些人——但如果那样说话，他就成了一头笨驴，他会给别人招来完全不必要的麻烦。再说，那个遥远地方的小姐太太们——得啦，我就别去提她们啦，反正她们有着无数种讨人欢心的撒谎方法，而那些方法都是出自良好的目的，应当将这一切归功于她们的智慧，应当为这一切嘉奖她们的善意。这里我也就不再一一加以列举了。

再说，那个遥远地方的男士也是习惯于撒谎的。他们所有人都是的。只听他们说那句“您好吗?”就知道是在撒谎。因为他们，除了做殡仪馆生意的，并不把你的健康放在心上。对一般提出这一问题的人，你的回答也是在撒谎，因为你并没认真检查自己的身体，而只是信口答复一句，所以那句话往往是与事实大相径庭的。如果你向做殡仪馆生意的人撒谎，说你的健康日益衰退——那倒是一句完全值得推荐的谎言，因为你说这话时自己并未遭到损失，而对方听了这话却会感到高兴。

如果有一天陌生人来看望你，打扰了你，你就会一边嘴里热情地说：“我真高兴见到您。”一边心里却更热情地说：“希望你会遇到食人族，而且是在他们要吃饭的时候。”到了他临走的时候，你又依依不舍地说：“这就要走了吗?”接着还要补上一句：“下次再过来呀。”但是，你的这种做法也并没有错，因为你并没有在欺骗谁，也没有要伤害谁，如果这时候一切都照直说，那就会使你们双方都感到不愉快了。

我认为，凡是这一类礼节性的谎言，都是属于一门美妙的、仁慈的艺术，人们都应当具有这种艺术修养。最完美的礼貌，完全像一座壮观的大厦，它从基底直到圆顶，都是利用公正无私的谎言，以优美文饰的形式建造而成的。

使我觉得悲哀的倒是那越来越风靡一时的令人厌恶的实话。现在就让我们尽最大的努力去消灭它吧。一句伤害人的实话，并不比一句伤害人的谎话更好。这两种话都是我们不应该说的。那些由于担心不说出伤害人的真话就不能让自己的灵魂安心的人应当想到，像他那样的灵魂，实在是不值得一救的。对那由于要让一个可怜人摆脱困境而撒了句谎的人，天使肯定会说：“瞧呀，这里有一个英勇的灵魂，他为了帮助邻居，竟然不顾自己的利益。让我们一起来赞美这位崇高伟大的撒谎者吧。”

说伤害人的谎话，是一件不足效法的事；说伤害人的真话，同样是一件不足效法的事——法律之所以禁止破坏名誉，就是认识到了这一点。

在其他经常使用的谎话当中，还有一种无声的谎话——用这种谎话进行欺骗时，我们只须保持缄默，不将真情透露就行了。许多坚持说实话的人，都尽量在这方面下功夫。根据他们的想象，只要没把谎话明说出口，他们就根本算不上是在撒谎。

在那个我曾经住过的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善良的人——一位太太，她的动机一向是善意的、纯洁的，而她的品德也是非常高尚的。有一天，我在她家里吃晚饭的时候，随便地谈到了我们都是撒谎者。她大为惊讶，说：“不都是的吧?”那还是在《皇家军舰“平纳福”号》时代以前，所以我没像现在这样回答她，但仍直言不讳地说：“是的，都是的——我们都是撒谎者，没一个例外。”她露出几乎恼怒的神情，说：“那么，您连我也给包括在内吗?”“当然，”我说，“我认为，您甚至是一位精于此道的专家。”她说：“嘘——嘘!孩子们!”于是，由于孩子们在旁边的缘故，我们就换了一个话题，而是去谈一些其他的事情。可是，等到孩子们一走开，那位太太就迫切地重新谈到那件事，说：“我订了一条生活准则，绝对不说一句谎话，我从来也没有背离过那条准则。”我说：“我根本无意冒犯您，或者侮辱您，可是，说真的，自从我在这儿坐下的时候起，您就一直在无中生有地撒谎。这使我感到很不舒服，因为我不习惯于这一套。”她要我举出一个例子——只要举出一个例子。于是我说：

“那么，好吧，上次您小外甥的病势很危险，您请了一位护士来照顾他，瞧这儿还有一份没填的调查表副本，是奥克兰医院里的管事叫那位护士带来的。表格上提出了所有与护士服务相关的问题：‘她守夜的时候睡觉了吗?她忘记给病人喂药了吗?’等等，等等。表格上还提醒您：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请您务必非常慎重、非常明确。因为，为了保证服务质量，对凡是失职的护士都要毫不留情地处以罚款，或者予以其他处分。您曾经对我说过，您非常喜欢那位护士——说她有无数个优点，但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您发现她在这方面很不可靠：她根本没把约翰尼的身体裹好，她只顾整理温暖的被子，而让孩子在冰冷的椅子上等着。您填好了表格的另一份副本，由护士亲自带回医院。表格上有这样一条：‘护士可曾因为一次疏忽大意而导致病人着凉吗?’您是怎样回答这个问题的呢?这么着，现在就让咱们在加州这儿打一次赌：一角赔十块，我保证您回答那个问题的时候撒了谎。”她说：“我没撒谎，我只是让那一条空着没填!”“是呀——您那样就是撒了一个无声的谎，您那样在表格上空着不填，就会让对方推想到您在那个问题上没发现任何缺点。”她说：“啊呀，难道那是撒谎不成?她是那样一个好人，叫我怎么忍心挑出她一个缺点呢?——那样做未免太狠心了。”我说：“一个人遇到可以用谎话做好事的时候，照例必须说谎。您的动机是善意的，然而您还有点缺乏判断是非的能力。这是由于您缺少智力练习的缘故。现在就请注意由于您这样笨拙地歪曲事实而造成的后果吧：您知道，琼斯先生的威利患猩红热，病情很重。哎，由于您那次热心推荐，那位小姐就到他家照顾威利去了，筋疲力尽的一家人都放宽了心，于是呼呼大睡了十四个小时，很信赖地把他们的小宝贝托付给了那个会上演一幕悲剧的人，而这只是因为您像小乔治·华盛顿，是一位著名……可是，如果您再不去想点儿补救的办法，那我明天就要来这儿，和您一同去参加一次葬礼了，因为，无需多说，您对威利的事一定特别关心——真的，就像做殡仪馆生意的人一样把那件事看成是自己切身的事。”

但是，这样一来就糟糕了。我的话还没说完一半，她已经登上马车，以每小时三十英里的速度奔向琼斯公馆，去抢救那一息尚存的威利，根据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揭发了那个不负责任的护士。其实这都是不必要的，其实威利并没生病，是我撒了一个谎。然而，就在那一天，她还是写了一封短信给那家医院，补填了那条空白，并尽可能一丝不苟地说明了事实。

现在诸位可以看到，这位夫人所犯的错并不在于撒谎，而是在于不会撒谎。她应当是先说出真话，然后再在表格上添一句虚伪的赞美话，敷衍一下那位护士。她可以这样写：“在某些方面，这位护士的服务态度好到了极点——她护理病人的时候，是从来不打鼾的。”只要加上一点儿委婉动听的谎话，就可以使那令人讨厌、不必要的真话不再刺痛人家。

撒谎一事是举世通行的——我们全都撒谎；我们全都必须撒谎。所以，最聪明的办法就是让我们勤奋地训练自己，把谎话说得振振有词、头头是道。撒谎时所抱的目的必须是善良的，而不是邪恶的；撒谎是要为了他人的受益，而不是为了私人的利益；撒谎是要给人安慰，显示仁慈、存心忠厚，而不是要对人狠毒、造成伤害、蓄意中伤；谎话要说得优美大方、委婉动听，而不是听起来别扭、显得笨拙；撒谎时要坚定、坦率、光明磊落、怡然自得，而不要结结巴巴、转弯抹角，带着一副羞怯自卑的神气，好像对我们这份高尚的职业感到惭愧。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消除那些讨厌的、害人的、腐蚀着整个国家的真话。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变得伟大、善良、美好，不愧为这个世界的主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讲述天气好坏，连仁慈的造物主也是善于撒谎的，再说……我可是刚开始学这门高贵的艺术，只不过是一个后辈。我没有资格指导这个俱乐部里的各位成员。

笑话就说到这儿为止，我认为：既然我们所有的人都必须撒谎，而且事实上所有的人都经常撒谎，那我们就很必要用心思考一下，想想哪几种谎话是最好的，是善意的，是可以尽情地说个痛快的，哪几种谎话又最好是应当力求避免的。而这件事，正是我认为可以放心大胆托付给这个俱乐部里经验丰富的会员们——这里的所有人是一个艺术造诣达到炉火纯青的团体。说这话我毫无过分奉承之意，因为在这方面，诸位应当被称为老一辈的大师呀。

188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