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力想把他的眼睛望着我的,可是那实在太紧张了;他的下巴慢慢地向着胸部低下去,他哑口无言了;他站在那儿神经紧张地摸弄着一只钮扣,他的卑鄙行为虽然可恶,那样子可也叫人怜悯。随后我又提出一个问题,打破了沉默:
“‘神圣同盟’是些什么人呢?”
他浑身发抖,他把双手盲目地微微动了一下,这在我看来,好像是一个绝望的小家伙求人怜悯的表示。可是他没有做声。他继续把头向地下垂着,站在那儿。我们瞪着眼睛望着他,等着他说话的时候,看见大颗的眼泪顺着他的脸蛋儿滚下来。可是他始终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说:
“你非回答我不行,小孩儿,你一定要说老实话。‘神圣同盟’是哪些人?”
他仍旧只是一声不响地哭。我随即就说:
“回答我这个问题!”我的语气有些严厉。
他极力要控制自己的声音;然后求饶地抬头望着,掺杂着哭声勉强说道:
“啊,请您可怜我吧,司令官!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不知道。”
“什么!”
“真的,司令官,我是说的实话,我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神圣同盟’。我以人格担保,司令官,这是实话。”
他抬起头来瞪着眼睛望着我的脸,显出一副受了委屈的神气,好像他遭了很大的冤枉似的,然后激动地说:
“这是有人狠心地给我开玩笑,司令官;我老是极力要好好做人,从来没有伤害过谁,他们怎么能这样陷害我呢?有人假造了我的笔迹;这都不是我写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封信!”
“啊,你这个可恶透了的小骗子!你看,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我把那封暗墨水写的信从口袋里掏出来,伸到他眼前。
他的脸发白了!——简直像个死人的脸那么白。他站也站不稳,微微摇晃起来,伸手扶着墙才把身子撑住。过了一会,他低声问道:
“您已经……看过这封信了吗?”他的声音简直低得听不见。
一定是还没有等我嘴里来得及说出“看过了”这么个回答,我们脸上就把真情流露出来了,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孩子的眼睛里又恢复了勇气,我等着他说话,可是他一声不响。所以后来我就说:
“喂,你对这封信里泄露的秘密又怎么解释呢?”
他非常镇定地回答说:
“没有什么解释,我只想说明一声,那是完全没有害处的;对谁也没有什么妨碍。”
这下子我可有点窘住了,因为我无法反驳他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是我忽然又有了一个主意,这才给我解了围,我说:
“你对‘大老板’和‘神圣同盟’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你说是人家假造的这封信,当真不是你写的吗?”
“是的,司令官,这是真的。”
我慢慢抽出那根打了结的麻绳来,一声不响地把它举起。他若无其事地瞪着眼睛看着它,然后诧异地看着我。我实在忍耐不住了。不过我还是把我的火气压下去,用自然的语调说:
“威克鲁,你看见这个了吗?”
“看见了,司令官。”
“这是什么?”
“好像是一根绳子。”
“怎么,好-像-是?这本来就是一根绳子呀。你还认得吗?”
“不认得,司令官。”他回答的语气从容到极点。
他那种冷静的态度真是令人惊叹!于是我停了几秒钟,为的是让我的沉默可以加深我所要说的话给人的印象。然后我站起来,把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严肃地说:
“这是对你没有好处的,可怜的孩子,绝对没有好处。你给‘大老板’的这个暗号,这根带结的绳子,是在江边一座大炮里找到的——”
“大炮‘里面’找到的!啊,不对、不对、不对!别说是在大炮里吧,其实是在炮栓的一条缝里!——一定是在缝里!”他随即就跪下来,两手交叉着十指,抬起头,他脸色灰白、吓得要命的样子,叫人看了很可怜。
“啊,那一定是出了毛病!上帝,我完蛋啦!”他一下子跳起来,左右乱闯,想要躲开来抓他的手,极力想从这地方逃掉。当然逃跑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下,拼命地哭,还抱住我的腿,他这样抓住我,苦苦哀求道:“呵,您可怜我吧!啊,您大发慈悲吧!千万别把我的事情说出去呀,他们连一分钟都不会饶了我的!请您保护我,救救我吧。我会把一切都说出来的!”
我们花了一些功夫才使他平静下来,减少他的恐惧,使他稍微清醒一些。然后我开始盘问他,他眼睛看着地下,很恭敬地回答,随手伸手揩去他那流个不停的眼泪。
“那么你是心甘情愿的做一个叛徒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