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诺斯特兰德先生说:‘各位,我跟诸位素昧平生。我并没奢求诸位授予我这份荣耀,我感到很为难……’
“亚拉巴马州的摩根先生插话说:‘我提议投票表决是否辩论主要提案10。’
“他的提议获得通过。当然,此后无需再进行讨论。选举工作人员的提议也获得通过。于是,根据提议,加斯顿先生被选为主席,布莱克先生被选为秘书,霍尔库姆先生、戴尔先生和鲍德温先生当选为提名委员会委员,R·M·霍兰先生担任膳食主管,负责辅助提名委员会做出选择。
“然后宣布休会半小时,举行了一系列小型的秘密会议。经过紧张而慎重的讨论后,主席敲击小木槌,会议重新召开,委员会向大会提出报告,推举肯塔基州的乔治·弗格森先生、路易斯安纳州的卢西恩·赫尔曼先生和科罗拉多州的W·梅西克先生为候选人。这项报告被接受了。
“密苏里州的罗杰斯先生说:‘主席先生,既然报告已经提交议会,我提请对报告进行一些修改,由我们所有人都熟悉和尊敬的来自圣路易斯市的卢修斯·哈雷斯先生替代赫尔曼先生。希望诸位不会误会,以为我有意贬责这位来自路易斯安纳州的绅士的高尚品格和崇高地位——绝无此意。我尊重他的程度比你们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我们不会对这样一件事实视而不见,那就是,在我们滞留的一个星期里,他的肉减少得比我们任何人都多,我们谁都不能忽视这一点。委员会再玩忽职守,没有尊重我们赋予他们的神圣的权力。这可能是一时的疏忽,也可能是明知故犯,不管怎么说都是犯了严重的错误,因为他们竟然要我们选举这样一位绅士,不管他的动机多么纯正,他身上确实没有什么营养……’
“主席说:‘请密苏里州的这位先生坐下。根据惯例,本主席不容许任何人对委员会的公正进行置疑,除非它通过正式程序,严格按照规定提出。大会对这位先生的提议有什么意见?’
“弗吉尼亚州的哈利特先生说:‘我提议对报告做更进一步的修正,改由俄勒冈州的哈维·戴维斯先生替代梅西克先生。也许某位先生会强调这一点,说曾经拓荒生活里那些艰苦困乏的条件已经使戴维斯先生皮粗肉糙,但是,诸位先生,现在是挑剔粗细的时候吗?难道现在是吹毛求疵的时候吗?难道现在是对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斤斤计较的时候吗?不,先生们,现在我们需要的是体积,是重量和体积,这就是我们目前的最高要求,而不是能力,不是天赋,更不是教育。我坚持我的提议。’
“神情激动的摩根先生说:‘主席先生,我强烈地反对这项修正案。从俄勒冈州来的那位先生年纪大了,再说,块头固然不小,但根本没什么肉,都是一身骨头。我现在请问从弗吉尼亚州来的这位先生,我们是想喝稀汤呢,还是要吃些实实在在的东西?难道他是要欺骗我们,叫我们捕风捉影吗?难道他是要找一个俄勒冈州的鬼魂来嘲弄我们所受的苦难吗?我倒要请问:他能不能看看四周一张张焦灼的脸,认真看看我们忧伤的眼睛,仔细倾听我们满怀期盼的心声,如果他还有良知的话,他还会把这样一个饿得半死不活、骨瘦如柴的家伙强加给我们吗?我倒要请问:他是否能想到我们凄惨的处境,想到我们过去的悲哀,想到我们没有光明的未来,同时还能这样狠心的,硬要把这个残骸、这具僵尸、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骗子、这个饱受摧残、干瘪无汁、从俄勒冈荒凉的海滩上来的流浪汉蒙混我们?休想!’
“经过一场激烈的辩论,第二项修正案经表决被否定。根据第一项修正案,应改由哈雷斯先生代替赫尔曼。于是又开始投票表决。五次投票都没有结果。到第六次表决时,哈雷斯先生终于被选中了。除了他一人外,全体投了赞成票。于是有人提议,应当用鼓掌的形式为他的中选表示祝贺,这一动议由于他再次投票反对自己当选而遭到否决。
“拉德韦尔先生提议,现在应当开始考虑其余几位候选人,为准备明天的早餐进行一次选举。提议获得通过。
“第二次投票选举出现了僵持的局面,半数人赞成某一位候选人,因为他年轻。而半数人主张选另一位候选人,因为他个头大。主席投了决定性的一票,他赞成第二派看中的梅西克先生。这样候选人弗格森尔先生宣告落选,这一决定在他的朋友当中激起了相当大的不满情绪,有人要求重新进行一次投票选举。但这时,主张休会的提议获得通过,于是立即散会。
“弗格森尔派系一直都在喋喋不休地讨论这个问题,晚饭的准备工作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正当我们窃窃私语时,传来了哈雷斯先生已经准备就绪的喜讯,于是这一件事就被完全抛在脑后了。
“我们撑起车座的靠背,搭起临时的饭桌,满怀感激之情做了下来,注视着有生以来最精美的晚餐。这是一顿在痛苦难熬的七天里只有做美梦时才能看得到的晚餐。我们跟几小时之前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啊!记得几天前面临的是饥饿,是万念俱灰,是忧心如焚,那种困境是无法摆脱的。而现在呢,感恩戴德,泰然自若,大喜过望。我知道,那是我坎坷的一生里最为欢欣的时光。窗外寒风呼啸,刮得大雪在我们的牢笼周围狂飞乱舞,但是我们再也不为此愁苦了。
“我很喜欢哈雷斯,虽然他还可以被烹调得更可口一些,但是我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已经没有谁可以比哈雷斯更让我胃口大开,更让我称心如意了。虽然香料放得太浓了些,不过梅西克也很好。但是,讲到真正营养丰富、细皮嫩肉,还是哈雷斯更胜一筹。梅西克自有他的优点,这一点我并不想否认,也根本无意否认。可是要他当早饭,那他比一具木乃伊好不了多少,简直一摸一样,瘦吗?哦,上帝保佑!怎么,老吗?啊,他非常的老!老得让你无法想象,你绝对没法想象,这世上有他那样的肉。”
“您打算给我讲……”
“请不要打断我的话。用完了早餐,另一个从底特律来的名叫沃克的人被我们选举出来,来充作我们的晚餐。他很不错,在给他妻子的信里我很诚实地说过。怎么夸他都不过分,我会永远记住他。虽然他煮的嫩了点儿,但是,他的质量非常好。接着,第二天早晨,用亚拉巴马州的摩根做了我们的早餐。他是我吃到的最可爱的人士之一——一位仪表堂堂、文雅博学、能流利地说几国语言的地道绅士,确实是一位十全十美的绅士,油水多得出奇。晚餐时我们享用了那位俄勒冈的主教,他真是个徒有其表的家伙,这一点无可置疑。上了岁数、瘦得皮包骨头,让人咬不动,谁也无法形容那种状况。最后我说,先生们,请你们慢用吧,我宁可等下一个候选人。这时候伊利诺斯州的格里姆斯说:‘先生们,我也愿意等待。等你们选出一个有长处的人,那时我将乐于与诸位再次共同享用。’过了不久,已经可以明显地感到,大伙儿对俄勒冈州的戴维斯普遍感到不满,因此,为了继续保持我们享用过哈雷斯之后一直欣然流露出的那份发自内心的愉悦,我们进行了一次选举,结果是佐治亚州的贝克中选。他真够味儿!哎,哎……此后我们享用了杜利特,还有霍金斯,还有麦克罗伊(有人对麦克罗伊颇有微词,因为他瘦小得不同一般),还有彭罗德,还有两位史密斯,还有贝利(贝利装了一条木腿,这对我们无疑是个损失,不过其他方面他都很好),还有一个印第安少年,还有一个街头演奏手风琴的人,还有一位巴克明斯特的绅士——一个木头似的流浪汉。不但跟他交朋友会使你感到乏味,就是把他当早餐也会叫你心里不好受。我们很高兴把他选中之后营救队才来。”
“这样说来,最后那该死的营救队真的来了?”
“不错,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刚选举完,营救队就到了。那次选的是约翰·莫菲,我可以保证,再没有比他更好的早餐了。可是后来约翰·莫菲却坐上了那列来搭救我们的火车,和我们一起回到了故乡。到后来他跟哈雷斯寡妇结了婚……”
“谁的遗孀……”
“是我们第一次选出的那一位。莫菲就跟她结了婚,现在很受人尊重,过着幸福愉快的生活。噢,它就像是一篇小说,先生——它就像是一部令人惊叹的传奇。我下车的地方到了,先生,我得向您道别了。您什么时候方便,请过来和我一起小聚几日吧,您来了我会非常高兴。我很喜欢您,先生,我已经对您产生了好感。您就像哈雷斯那样让我喜欢,先生。再见啦,先生,祝您一路顺风。”
他走了。有生以来我从来没有感动过这样的惊恐,这样的痛苦,这样的迷惑。我打心底里高兴他走了。尽管他温文尔雅,声音柔和,但是,每当他把那饥饿的目光投到我身上时,我便感到毛骨悚然。当他对我说我已经赢得了他凶险的好感,而且几乎和已故的哈雷斯同样被他看重时,我的心差点儿停止跳动!
我无法形容我当时的惶恐。对于他的话我深信不疑,他那样严肃认真地叙述他的经历,让我不可能对任何细节产生疑问。但是,我已经被那些可怖的描绘搅得心乱如麻,曾一度难以相信他所说的话,我的思绪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我看见列车员正瞅着我,我问:“那个人是谁呀?”
“他曾经是国会议员,一位很好的议员。不过,有一次他遭遇风雪被困在火车上,好像快要饿死了,他全身都冻僵了,因为没有吃的,被救助时他已经神志昏迷。之后在医院里住了两三个月。现在他已经复原,只不过已经变成一个偏执狂,他一提起那些老话题,不把他谈到的那一车人吃光就闭不上嘴。要不是刚才已经到站,非下车不可,他会把车上那群人吃得一个不剩。那些人的姓名他都记得滚瓜烂熟。等他把大家都统统吃光,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老是这样说:‘后来,为准备早餐而进行日常选举的时间到了,没人反对,我当然中选,当然,也没人提出异议,我便提出辞职。所以我还在这儿。’”
知道自己听到的那些血腥的话语并不是什么嗜血的食人族的真实经历,只不过是一个疯子并无恶意、异想天开的故事罢了,我长舒了一口气,这种轻松感真是无法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