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阿箩
沈清霜将一束彩色丝线放在小几上,柔声对着阿箩道:“阿箩,看,这个。”
她捻起一根水红的丝线:“红——色。”
阿箩的眼睛立刻被鲜亮的色彩吸引,怯怯地伸出手指,碰了碰沈清霜手中的丝线,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啊”音。
“对,红色。”沈清霜笑着点头,将那根丝线放到阿箩摊开的手心,又拿起一根翠绿的,“绿——色。”
她耐心地重复着,阿箩的目光在两根丝线间来回,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红色的那根,学着沈清霜的口型,嘴唇笨拙地翕动。
“姐。。。姐。。。”一个极其含糊的音节,突然从阿箩喉咙里挤了出来。
沈清霜的动作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屏住呼吸,凑近了些,“阿箩,你叫我什么?再说一次?”
阿箩抬起眼,那双曾经空洞的大眼睛,此刻映着沈清霜的身影,亮得惊人。
她见沈清霜因她开口而高兴,立刻再次张开嘴喊道:“姐。。。姐。。。”
这一声比方才清晰了许多,带着孩童般的依赖和纯真。
笑容瞬间在沈清霜脸上绽开,她忍不住伸出手,将阿箩单薄的身子揽入怀中,“好阿箩,乖阿箩,姐姐在呢。”
阿箩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依偎进这个怀抱,小脸在她肩窝蹭了蹭,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纯粹的笑容。
。。。。。。
教坊司管事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绿芜周身弥漫的死寂。
自那日在小院门口一瞥后,她再不得片刻安宁。
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绣墩上,眼前奢华的陈设,全都扭曲模糊,褪去了颜色,只剩下记忆深处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时光仿佛在她眼前倒流,将她拽回十余年前江南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逼仄潮湿的地窖里,浓烈的血腥,呛得年幼的她几乎窒息。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透过地窖木盖板细微的缝隙,她只看到,父亲的背影挡在母亲和妹妹身前。
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儒衫,那是父亲金榜题名后最体面的衣裳。
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深夜闯进家门,为首那人声音阴冷:
“江枫,别不识抬举!沈相爷的门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买官的银子,是规矩!你区区一个新科状元,就想坏了规矩?”
“呸!圣贤书教我忠君爱国,教我清廉正直!要我江枫拿这沾着民脂民膏的肮脏银子去买顶戴花翎?休想!尔等魑魅魍魉,也配提规矩二字?这江南科场的污浊,我江枫纵然是死,也定要上报天听!”
“找死!”
寒光乍起!冰冷的刀锋映着父亲瞬间瞪大的眼眸,也映出母亲扑过去时绝望的侧脸。
绿芜当时只觉视线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温热的**仿佛溅到了自己脸上。
“娘——!”阿萝稚嫩的哭喊声被母亲的惨叫声淹没。
刀光,人影,翻倒的桌椅,散落的书籍,还有。。。一支滚落在血泊里的狼毫笔。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下一瞬意识便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被地窖缝隙里透进的晨光刺醒,挣扎着爬出时,偌大的家里,只剩下父母冰冷的尸体。
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软软糯糯叫她着姐姐的妹妹。。。不见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十余年锥心蚀骨的悔恨和痛苦,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撕心裂肺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