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张晨伟低着头。停顿片许后,他不禁叹了口气,而后指向桌上的黑米粒,艰难地挤出五个字:“吃出了这个。”
这时,许香香溜出去一圈后,又跑了回来。她悄悄躲在吧台的柱子后面继续看热闹。
赵生辉有些诧异,捻起黑米粒仔细看了看,便再不说话了。紧跟着立刻,他的耳畔响起一连串刺耳的话。
“从开业到现在,我也算是你们家老客户,餐的口味做得一天比一天差不说,现在简直都不把客人当人了!”
“像你们这种置消费者健康于不顾的行为,真操蛋!我现在就要给食药监打电话,让你们趁早关门,别再去祸害其他人!”由于激动,男子的语速极快,肩膀不停摇颤的同时,急眨着眼。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大到令他整个人看上去像个上满发条后突然被松开的玩具人。说完这一段后,他粗气直喘,脸涨得通红。
赵生辉神情凝重。沉默如初。
“无良!无德!无底线!”眨眼男显然对他的沉默感到不满,“你们这些良心都被狗吃了的三无商家!”他指着赵生辉的鼻子痛斥同时,连带鄙视的吐沫星子一股脑儿地喷溅过去,仿佛怎么骂都不解恨似的。
赵生辉看着恼羞成怒的眨眼男,默默无言。他的脑海里忽而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几个月前,他就像这个男子,而对面站着的是一言不发的马工。一样愤慨,几乎雷同的话:“做这种事情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怀揣道德的标杆,他义正词严地这么质问马工。那时,他好似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而马工在他眼里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而仅仅不过几个月,他就成了别人口中“良心被狗吃了的三无商家”。他感到一切是多么讽刺!心中自嘲一番后,不禁又想起自己做得那些偷梁换柱的丑事。“良心”二字在他脑际不停旋响,他感到一切是那么不可思议,却又是那么顺理成章。这荒谬无稽的世道。心头不由泛起阵阵难言的滋味。
“先生,吃出不该有的东西是我的错,可你也没必要这么说我们老板!”张晨伟听不下去,挺身替赵生辉辩护。
“你还说你不是厨师?!”
“我……”张晨伟哑然。
“蛇鼠一窝!”
话音虽轻,却字字如针,直刺进赵生辉的心里。
“对不起……”赵生辉终于打破沉默,向那男子低头致歉道。“没什么好道歉的!”
“这件事,是我们的错。作为老板,我很惭愧……”他神情凝重,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至于今天的过失,我想给你一些赔偿,算是表达我的一点歉意!”
眨眼男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赵生辉。
张晨伟看到一丝可能,立刻上前插话道:“我们老板是有诚意的!”
男子不予置否。
赵生辉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目光恳切。“不少了啊!”张晨伟跟着帮腔。
眨眼男嘴角顿时浮起一丝不以为然的笑,遂一个冷哼,“你们可真有一套啊!”
赵生辉分明感到男子话中的讥讽,但对于最终是否愿意放他们一马,仍然Get不到。
“怎么样?”张晨伟继续忐忑追问。
眨眼男不置一词,似乎仍在犹豫。
正这时,从吧台柱子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刺耳的女声。
“还嫌少?!”许香香从柱子后面跳出来,喊道:“老鼠屎说不定是你自己放进去,故意讹我们的呢!”
“——!!”
话音未落,空气陡然降至冰点。果然。这份不合时宜的静默,持续不过短短几秒,眨眼男就开“杀”了。
他掉转身,对着许香香吼道:“本来还想是不是给你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今天就冲你这句话,钱,我一毛也不会要。咱们走着瞧!”
许香香懵逼了!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张晨伟忍不住冲许香香嚷道。
许香香被张晨伟这么一吼。嘟噜个嘴,委屈地低下了头。她望向别处。可望着望着,眼睛扑闪扑闪几下,泪珠子簌簌直掉。
又哭哭啼啼跑开了。
这么一搅和,事态急转直下。
眨眼男彻底火冒三丈了。他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开始拨12331(食品药品监督投诉),接着又拨12315(消费者协会投诉),再到12345(市民热线),可三个电话里的提示音都是:“现在是非工作时间,暂不受理业务。”张晨伟见机,赶忙又上前道歉劝说。可这一次无论张晨伟再怎么劝,眨眼男一句也听不进去,赌咒发狠说,明天一早他会分别给这三个部门打投诉电话,让他们做好收罚,甚至关门大吉的准备。说完,他把自己吃剩的饭菜连拍几张照,然后又抽出一张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把证物包好后,方才愤愤离开。
一个忐忑之夜后。第二天一早,赵生辉便赶到店里,他做好了各种思想准备,譬如金额不低的罚款,或者给当事人口头道歉,甚至更严重的停业整顿……能想到的他都想到了。张晨伟包括店里所有人一整天也都处于惶惶不安中。只要门外稍有响动,他们便会不约而同地伸头去望。就这样,如坐针毡的一天过去了,居然相安无事!赵生辉感到很奇怪,然后是一如既往安然无恙的第二天,第三天……他满脑子疑问:执法部门的人怎么没来?直到又过了两天,就在他渐渐淡忘这件事的一天中午,韩尚乐突然来了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楼管詹红。詹红来时,她的老表张姐恰好正在SAH店里收账,相隔不远两人互打招呼后,一向好问闲事的张姐见詹红往韩尚乐去,也跟了过来。两人说说笑笑,一前一后。赵生辉见状,招呼两人坐下,沏好一壶茶刚端上来。詹红便眉头一皱说,有人投诉他们。她是来核实情况的。赵生辉方才一怔。连连唯诺。又把张晨伟喊来,让他把当天的情况前前后后又复述了一遍。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这一回,张晨伟对事件来龙去脉的描述比先前丰满了很多。一口气说完,他停下来目光投向赵生辉,这时他发现赵生辉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拘谨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