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一周七天,一天上班八小时。但实际如果加上吃饭、午休、下班后的闲扯,一周要超过七十个小时,七十个小时是四千二百分钟,是二十五万两千秒。在这么宏大的数字里,足以发生一件事。那就是,可以让一个人在一个集体中寻找到和自己一致,或在某个问题的态度上接近一致的同类人。这类人会因为这种价值趋同,快速形成一个站队,一个派别,然后带有强烈团体标签的各派别之间,会在利益事件出现后,相互争斗、碾压,从而最大限度保护所属集团的利益,这样也就等同于维护了自身的利益。别以为这种复杂费解的职场斗争,只会出现在那些大公司,而像赵生辉这种个体老板的店里遇不到。有人的地方,必有纷争。只不过与之纷争的层次不同罢了。就好比范红梅、杨翠玲和洪军,虽然性格迥异,但之所以能成为同一战队,主要归结于她们有个共同看不惯的人,——陆波。人前喊陆大厨,背后喊晚期老直男癌。不与三人为伍,陆波自成一派。许香香总想挤进范红梅为代表的战队,各种讨好,献媚,但因为空调的事范红梅一直耿耿于怀,作为门派的掌门人,始终摆出一副不接受她的态度。于是,许香香只好又想和陆波一队。没想,陆波对她更是一肚子不满,主要也怪她自己嘴馋,总是没事往厨房跑去偷吃,要么就在给客人端菜时,捻两块往嘴里塞。陆波见她就烦她,也不喊她许香香,就喊她许耗子。见两边都没着落,就又想去巴结张晨伟,但张晨伟作为店里矛盾的调停人,更像是置身事外,又像是老板的眼线。许香香也不放心;再说,张晨伟又是个未婚男,也担心一旦自己同他走近,势必会招来店里人的闲言碎语。于是,几头不着,就彻底成了一个被边缘化的孤伶人。派系有了。但各派系间因为人员分布不均,在出现矛盾时往往极易形成一种群起而攻之的状态。比如,有一天晚上,洪军和陆波杠上了。说来就是一件小事。下班时,洪军让陆波帮她把厨房里半人高垃圾桶里的垃圾提出去扔掉。出乎她意料,陆波连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呜噜噜说一通。话意是:倒垃圾,这种打下手的活儿,本来就应该是她洪军干,自己没理由帮她。不过这是嘴上的话,心里其实藏着真正的原因。他——一个曾经的韩餐厨师长,走南闯北从来都是在后厨十几号人的大店里,威风八面地指挥别人干活,现在跑到这种不伦不类的店里,本来就委屈了自己,现在还被一个打下手的厨工喊去倒垃圾,这面子往哪儿搁?这是其一。还有更重要的其二,不知从哪儿打探来的消息,知道对面“HONG”的老板娘是个单身女人。几次同她的香肩擦过,吊梢凤眼瞅过他一回,就把他的骨头彻底电酥了,心电麻了。这会儿,正值下班之际,让他提溜个大黑垃圾袋,一身腐臭地被她撞见?呵呵,还是得了吧!宁愿杀了他,他都不会去倒这袋垃圾。哥们,还没对象呢!
“你到底去不去?”杨翠玲、范红梅站在洪军身后,一见有了姐妹团的支持,洪军更是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许香香勾着个脑袋,默默站在最后面观战。
“不去儿!”陆波斩钉截铁,不由分说。
“嗳,你是不是男人啊?就倒个垃圾举手之劳的事,至于吗?”范红梅凑上前,酸溜溜地帮着声援。
自知笨嘴拙舌,若真和三个女人吵起来,肯定不是对手,陆波一言不发地坐在凳子上。但想让他去倒垃圾,做梦都甭想!三人瞅他半天,压根也没去倒的意思,而这架似乎又吵不起来,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劲无处使。
“算了,算了!人是陆大厨,这种粗活笨活,得让我们这些女汉子去干!”杨翠玲帮姐妹们下台,说完自个儿伸手去深桶里提垃圾袋。
炮筒子洪军越想越气不过,横眉冷对,汹汹嚷道:“哼,还大厨?!大什么大?他哪里大?”
话音未落,范红梅冷不丁扑哧一笑。洪军和杨翠玲纷纷一愣。只见,范红梅立刻用手挡着嘴,小声道:“再大,也没地方用!”
“哈哈哈哈……就是就是!没地方用,没地方用。”杨翠玲边拍腿,边跟着接应。
一时之间,三人笑得捂着肚子,眼泪直流。陆波也不知她们在笑什么,依然板着脸,闷不吭像个老太爷般坐得稳当当的。
笑够了。三姐妹齐心协力,一阵哼啊哈地把垃圾袋提了出去。
出厨房门时,许香香凑过去也想搭把手。范红梅一个斜睨道:“三个人要出门,你还不嫌挤得慌啊?”
只好尴尬收手,缩身后退的许香香。
像这样鸡零狗碎的事时有发生。表面上看,三个女人占了上风,但纵观结果,其实陆波总能用他坚持到底,宁死不屈的犟脾气取得最后的胜利。当然,这是矛盾出现在内部时的绝大多数情况,但若有外敌入侵,各藩势力还是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比如,开业的第三天,七八名男男女女进到店里。领班杨翠玲一看有生意上门,算算这一干人点下来,怎么也得好几百元。笑吟吟地亲自上前端水,递菜单。领头的是个男的。穿着正式。白衬衫,黑裤子,带着副金丝框眼镜,有点文化人的扮相。接过菜单,他一本正经地对杨翠玲说:“一会再点。”杨翠玲应声说:“没事,您先看,看好喊我就行。”可从早上一直坐到中午,眼看到饭点了,杨翠玲对范红梅说:“这下更好,吃饭可比茶水钱多多了。”等啊盼啊,时不时让许香香在她们桌前绕来绕去,可这帮人就是不点单。临近下午一点,领头男突然站起来,杨翠玲顿时全身一个激灵,两眼圆瞪,就等对方开口喊“点单”二字。没想,那男的站起来后,竟对桌前的一干人说:“好,我们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儿,大家回去消化消化。”接着所有人起立,浩浩****就这么给走了。人一走,气得杨翠玲吹胡子瞪眼直摇头,带着拖音骂道:“亏了我还给他们倒水喝,没见过这——么——脸皮厚的一群人!真做得出来啊。”范红梅磨牙凿齿发狠道:“这帮人下次要是再敢来,看老娘怎么收拾他们!”许香香垂头,一阵发叹:“还消化消化,唉……饭都不给吃,拿啥消化啊!”
店里所有人在听说这件事后,纷纷表现出了强烈的愤慨。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两天后,这帮人居然又来了。成员似乎换了几名,但核心成员还是那个“文化人”。白衬衫,黑裤子。还是那句:“一会再点。”店里所有人得知后,像是猫逮着耗子般兴奋,聚在一起兴师动众地开始商讨对策。范红梅义正词严,说等过一会儿,她再去问一遍他们点不点,要还是不点,就赶他们走!这个主意瞬间被大伙采纳。唯独张晨伟眉头紧锁,想了想说,先别急。这帮人行踪很可疑,让他先去探探究竟再赶也不迟。大家纷纷觉得有道理。于是,张晨伟便佯装成客人,让许香香给他端一杯茶,坐在离这帮人临近的桌旁,细听他们间的谈话。不一会儿,张晨伟神色慌张地跑回来,把大伙叫到厨房里,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地说:“传销,这帮人是搞传销的!”
“天啦!难怪大白天不上班,搞半天跑我们这儿集会来了!”
杨翠玲恍然惊呼道。
“幸好刚才听了晨伟的话,没去撵他们。”范红梅长吁,一阵后怕,“传销的人连亲娘老子都不放过,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可惹不起哪!”
“要不我打电话报警吧!”许香香跟着出谋划策。
“报你个头!你不知道这些人是打游击的啊!就算进去了,没个啥啥证据还不得放出来?万一知道是你报警的,小心把你碎尸啰!”范红梅机关枪似的语速说的许香香顿时心跳飙到一百八。
“那怎么办啊?”焦急无奈的洪军发问。
“要么就别管他们,就让他们这么坐着呗!”张晨伟似乎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那怎么行儿?时间长了,还不得把我们这儿当会场啊儿!”陆波大吼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