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三小说

十三（第1页）

（十三）

喜庆喧嚣的周末一过，城郊又恢复了它往日的宁静和原有的秩序。老头老太们在家拖着他们的第三代，为宝贝们的一日三餐绞尽脑汁；居家主妇们聚在一起，不是在为菜市场那些斤斤两两的算计而唠叨，就是彼此叙述着各种家长里短的口舌之争；上班族们要么手拿煎饼果子，要么攥着个菜包肉包，边走边啃，继续挤公交挤地铁，生怕若是一不小心迟到，又被老板克扣那点可怜的工资。各自都在忙，人们在细碎繁复的生活中辗转，仿佛昨日的欢悦已是距离已久的事了。赵生辉站在韩尚乐的店门前，时不时向自动扶梯上下张望，整个一上午，满眼都是手拿传单的各家营业员、服务员们，什么豪顺来牛排吃一百送三十、老娘火锅啤酒无限量畅饮、金来鸟健身办卡就送999元的大礼包、爱乐少儿英语让美国外教陪孩子过暑假，从负一楼逛到五楼，赵生辉光传单就收了一摞，可正儿八经的客人却没见到几个。这样的冷清与昨日的人喧鼎沸相比，免不了让他心里有些落差。不过这倒是次要，主要是赵生辉心里盛有别的事。直至昨日开业，刘晓娜人也没回来，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她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他一听就一头恼火，没问什么原因一气之下就撂了句，那就别回来了，紧跟着没等那头刘晓娜解释就把电话给挂了，而刘晓娜也没再打过来。开业当天忙，赵生辉顾不上去想这些，今天一闲下来，脑子里又噌地跳出这件事。他眉间拢着，像是一团打了结的乌云始终散不开。满脸乌云的他从五楼又回到二楼时，迎面走来了一个女人。乍一看，女人杏眼，细腰，上身穿了件与她年龄并不十分相称的一字肩碎花低胸小衫，雪白滚圆的胸部若隐若现，下身配了条让她臀部看上去凹凸有致的一步裹裙。三十大几的女人，二十出头的打扮。虽过了妙龄，但依旧风姿绰约。女人走近时，笑着与赵生辉打了个招呼，问了句：“你是韩尚乐的老板吧？”赵生辉拘谨地点点头。她便笑笑，主动介绍起自己来。她说她叫周雅曼，是右边那个叫“HONG”的女装店老板，边说边随手朝她店面方向指了指。说到“HONG”，不提还好，一提又是一肚子憋屈。自从装修那阵起，赵生辉就发现，自己店的右边根本就不是王宝山当初和他说的什么国际快时尚连锁品牌“威福”，为此他还特地打电话问王宝山是怎么一回事。没想到电话里的王宝山振振有词地回道：“‘威福’是在对面，没毛病啊！”原来绕过“HONG”，“威福”确实在“韩尚乐”的对面，只是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纬度相同，经度整整差了180度。这对面，对得也太远了吧？赵生辉哭笑不得。周雅曼与他寒暄几句后，就往自己店里的方向去了。赵生辉继续一人靠在商场的护栏边，望着对面的“威福”，望着望着，心头不禁怅然若失起来。他想起唐代诗人孟郊的那首《古意》：“未得渡清浅，相对遥相望。”可想想，就算他为织女，人却非牛郎，看似隔了条“HONG”河，挺多也就落个单相思罢了，不禁又摇头感叹，人生无常，世事难料。赵生辉在门前望“HONG”兴叹，店里却是另一番欢欣嬉笑的图景。范红梅、杨翠玲、洪军还有许香香，四个女人一台半戏，她们个个都还沉浸在昨天的开业中，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各种趣事。杨翠玲笑嘻嘻地说自己鞋跟跑掉的种种经过；范红梅抱怨昨天从早到晚打包装炸鸡累得差点手臂要脱臼；洪军笑话厨师陆波难怪三十大几找不到老婆，原来是个脑子不转筋的直男癌。许香香听着姐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絮叨，插不上嘴就跟着傻乐，直到范红梅不经意间将目光再次移聚到许香香身上时，许香香才冷不丁地一阵心悸，收起笑容立马转身想开溜。

没料到，范红梅一把拽住她胳膊道：“往哪走往哪走？”

许香香尴尬一笑，不知所措地傻站在原地，又不敢动弹。

“嗬，我就是想不通，就你这小身板怎么能把一个大男人吃倒，拿到空调的？”范红梅边说，边用食指戳了戳许香香的肩胛骨，不可思议地直摇头道。

“听说后来那男的直接被120抬进医院了呢！”杨翠玲瞪大眼睛边说，边又忍不住笑起来，“可咱们许香香都还好好的！”

“晚上还吃了三碗米饭呢！”洪军没好气地跟道。

“真的假的啊？”范红梅和杨翠玲异口同声，不敢相信地惊叫起来，然后瞠目结舌地看着许香香。

许香香杵在三人中间，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你不会是有什么病吧？”范红梅一脸怀疑加嫌弃的表情道。

“你……你才有病呢！”许香香霎时脸涨得通红，气鼓鼓地回道。

“红梅——”杨翠玲赶紧向范红梅挤挤眼，示意她别口无遮拦。

“杨姐，我是为她好，吃那么多还瘦成这样，不该去医院检查检查呀？真是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老板来了！”洪军一个眼色低声向大家暗示道。

女人们刚准备散开，赵生辉便进来喊了句：“许香香有人找！”只见，赵生辉身后站着个男的。男人一露脸，除了许香香外，三个女人顿时吓了一跳。男人高大粗壮，长脸，一脸络腮胡子。本来就看似凶猛，眉间又长了两撮黑又密且长，酷似韭菜似的眉毛，男人的眉毛除了形状奇异之外，更像是两个张牙舞爪的活物，彼此都嫌自己原有的领地不够宽裕，争先恐后地向更深处蔓延滋长，以至于眉间那点空地被霸占了个精光，没一丝富余。许香香兴冲冲地跑过去，和男人嘀咕几句后，从钱包里掏出了个证件样东西递给他。临走前，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许香香，然后笑了一下。笑时，两撮树粗的眉毛骤然拢成一片乌黑的丛林，看上去十分瘆人。

男人一走，许香香捏着钱，兴高采烈地跑回来对姐妹们说，那是她老公，特地帮她来领空调的。

范红梅上赶着又问：“给你贰佰块钱干吗？”

许香香想都没想，扬起头脱口而出道：“让我晚上加餐吃顿好的！”

范红梅扑哧一笑，“搞了半天，你还不当家呀！”

许香香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可又不知怎么辩解，就嘟噜个嘴闷不吭。她想想自打嫁给连心眉起，别说“当家”，就在家里连说句周全话都要看人脸色。男人没事就挑她毛病，不是说她丑，就说她没脑子。婆婆也总嫌她吃得多，她出门也不会给她留口饭，要不是自己的肚皮争气给连心眉生了个儿子，怕是早就被逐出家门了。可这边儿子刚满周断奶，婆婆就给她下了通牒，说孩子她来带。钱多钱少无所谓，出去找份管饭的活儿。这么个吃法，家底迟早被她吃空喽！就这样把她撵了出来。范红梅的这一句玩笑话，把许香香埋在心底的伤心全都刨了出来。她站在那儿，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范红梅顿时慌了。

杨翠玲和洪军见状虽也一头雾水，但纷纷上前安慰，斥责范红梅说话太伤人。

范红梅看着簌簌流泪的许香香，心里直犯嘀咕，压根也想不通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伤人的话。可事情由她而起，怎么也得想法收场。于是范红梅上前，拢了拢许香香的肩，替自己圆场道：“两口子过日子，谁当家不都一样嘛，不当家还少操心呢！瞧你男人对你多好，又是帮你拿空调，又是给你送钱来的……”

没想到话音未落，许香香呜呜地哭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