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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第1页)

(十)

赵生辉把装修款打出去的前一个晚上,和刘晓娜吵了一架。吵架的大致内容是,刘晓娜觉得这笔装修费用太高,继而延伸到他不应该刚创业就去搞一个这么大的店。她担心万一投资失败,他所有的积蓄就没了,到那时他们该怎么办?赵生辉刚开始不吭声,后来脑海里又联想起白蓉说的那些话,气便不打一处出,终于爆发了。他把手机重重地砸在地上喊道:“女人家懂什么东西,还没干事就说这种丧气话,没一点出息!再说,我又没花你一分钱,你凭什么在这里说三道四!以后只要是我创业上的事绝不会再和你说,你以后不要管也不要问!”刘晓娜被他气得直掉眼泪,大半夜把门一摔,跑了出去。她一走,赵生辉又开始后悔自己说的那些气话,看着外面天黑,他不禁担心一个女孩大半夜的在街上晃**,身上没带钱,又没手机,万一遇到酒鬼、坏人什么的,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他又跑出去找她,就这么折腾到大半夜,好容易把她劝回了家。赵生辉放下面子,给她赔不是,让她原谅他。刘晓娜整晚都没理他,但心里明白无论自己怎么阻挠,这次他都铁了心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干,说了也是白说,只是她的忧虑变得更加深重起来。

第二天一早,赵生辉便给陈三打去电话。他说,白蓉做的设计他非常满意,但是整体费用不低,能不能帮他问问看是否可以少一点。电话里的陈三掷地有声地回道,别着急,他来帮忙问问。然后陈三给白蓉拨去电话。电话里,白蓉说她已经用最省钱,并且最出效果的方法为赵生辉做了方案,而且报的都是实价。公司里的项目经理个个都喊不赚钱,叫苦连天的不肯接单。就这样,单子还是凭她个人的关系硬压给挂靠在公司下面外包的工头做的。陈三听后笑笑却不买账,他说,既然他兄弟向他开口,多少得要赏个脸。白首席这么有本事总归有办法的吧?!白蓉想了一会儿说,要是真想少,多出的那点陈三自己明白。不行的话,就让陈三把自己的回扣钱给赵生辉,当是优惠。陈三一听,立马恼了,骂了句扯淡!白蓉驳道,别嘴巴不干不净的。陈三气急败坏骂骂咧咧道,他娘的,忘记她白蓉大学毕业找工作的时候,自己是怎么忙她的了啊?穷得和鬼一样,和男朋友窝在群租房里,一个月就赚那么一丁点儿钱,不够吃饭的。现在短短几年就从一个跟班的小助理当上了首席,在房价一线的大城市买了房、买了车,靠的是谁?怎么地,现在是翅膀硬了,居然敢这么和他说话。喝奶忘了娘的东西!别以为自己会画两张烂设计图就了不起,要是早前没他给帮着介绍客人,她就是坨屎,早滚回甘肃老家抱孩子去了。白蓉一声不吭,任陈三在电话里如何喋喋不休地发泄,她都默默不语。待陈三叨叨疲了,稍稍平静下来,白蓉才冷冷地说,这一单,她的设计费和施工提成都不要了,让赵生辉在他们公司账上还是打那么多钱,另外的她会私下转给他。陈三听后,顿时一笑泯恩仇般道,这还差不多。人哪,要懂得知恩图报!挂去电话,陈三转而又拨给赵生辉说,大钱少不了。不过白蓉肯卖他个面子,答应这次纯属朋友之间帮忙,她这单本该拿的设计费和提成就都不要了,但因为得在公司做业绩,所以到时候能优惠多少算下来会私下打给他。赵生辉顿时很感激,说那怎么行?她也费了不少心,不给钱他自己也不过意。陈三眼珠子一转,给他出了个主意说,要么这样吧,到时候直接给白蓉封个红包,让他来处理,顺便也能让他中间做个人。赵生辉说,这样也好。还说,这次陈三帮了他大忙,也要给他封一个。电话那头的陈三皮笑肉不笑地说,兄弟之间嘛,太客气就见外了!

和陈三通完电话后的当天下午,赵生辉便去了银行,按照与恒瑞装饰签订的合同约定,施工前他应交纳装修款项的70%,也就是说,赵生辉一次性要给恒瑞装饰公司账上打过去二十万。在银行柜台操作到最后一步,点击完“确定”后,赵生辉的心里蓦地升腾起一种莫可名状的微妙感觉,一面是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己在纵声大笑,“你看,我不是成功者口中那个‘晚上想想千条路,早上醒来走原路’的懦夫。我是创业路上的探险者,同时也可能会是下一个伟大的成功者。”而另一方面,当这笔钱真正彻底离开自己卡里后,他看见里面剩余的数字越变越少时,心里又莫名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与不安。

两天后。

马道才,说是恒瑞装饰工程项目部经理,其实不过是个吃人二道“口水”,挂靠在公司名下的一个外包工头而已。所谓挂靠、外包,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本不应该出现在恒瑞装饰这种连锁的大集团公司里。但这几年,无论材料、人工成本都不断上涨,钱难赚,客户又总想少掏银子。所以大小工程,生意都不好谈,公司里接单各项费用水涨船高,于是公司领导就想出了对那些没什么利润的单子外包出去的“双赢”办法。赵生辉的单子就属于这一类。下颌齿包住上颌齿,民间俗称“地包天”,又叫兜齿,瘪嘴。自称恒瑞装饰工程项目部经理,马道才,马工就是这种长相。不笑时还好,一笑起来下巴突地一下伸出去,没个心理准备的话,着实让人心拎一下,像是不在意就会与他的下巴撞个满怀似的。初见马工时,他身旁站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女人。女人穿着朴素,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天热,她撩起袖子,头背后扎了个麻雀小揪揪,她的相貌普通到走到街上看她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仍然会想不起她是谁的那种。马工笑着介绍她说,这是他的老婆王雪梅。赵生辉问了声好,然后又半开玩笑地对马工说,这年头肯带老婆出门的男人不多了,光从这一点就能看出马工是个顾家的好男人。王雪梅眯眼一笑,接起话茬道:“他呀,就是让我这个不要钱的人来帮忙干活的!”马工听后也不辩解,给赵生辉递去一支烟,下巴弹出去呵呵一笑,也没话。赵生辉大致对他的印象是面善、喜笑,但讷口少言。王雪梅说,六、七月份很多行业正值淡季,所以老板们会选择在这时装修,有新店开业的,也有老店升级的。最近他们手头上就有两三个工地同时在开工,很忙,几头顾不过来。加上现在的老板们都精得很,工人又很难伺候,所以她也就跟着来帮忙了。开工的前几天,从主材的水泥砖块,油漆木料到辅材的各种小零件,马工事必躬亲,大小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赵生辉见马工为人敦厚,做事缜密,也就十分放心地全都交给他了。

一个烈日炎炎的下午。赵生辉去店里时,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大男孩坐在一地建筑垃圾的角落里,马工说这是他的儿子马亮,最近学校刚考完试,暑假还没放他就把他从老家接到身边来,但因为工地忙又抽不开身带孩子出去旅游,只好他人到哪儿就把孩子领到哪儿。赵生辉笑笑,打量起男孩来。男孩高高瘦瘦,五官完全遗传了他母亲王雪梅的样子,坚持到底的普通。普普通通也好,起码下颌老老实实地长在本该属于它的地方,没有像他爸那样,像是怕跟不上大部队似的着急出列。赵生辉心想。

“喊叔叔!”

“叔叔。”

“去,到一边玩去。”马工像撵一只小猫小狗似的,把马亮叫过来后又迅速支开了他。

马亮又跑回到那一片废墟里。这时,王雪梅不知从哪儿提过来一个小折叠椅,搬过去,打开后放在儿子跟前。这时马亮才从垒起的砖块上站起来,王雪梅让他等等再坐,她拍了拍儿子的屁股,帮他掸去浮灰。马亮重新坐下去后,王雪梅从包里掏出一本不知是黄继光,还是邱少云一类的革命烈士读物,递到马亮手里。然后又从包里取出一把塑料小扇子,在马亮身旁扇了又扇。见赵生辉站在不远处,她特意凑过去很骄傲地说,马亮,她的儿子,这学期又考了全年级第一。她重重地说了这个“又”字,神采飞扬地,仿佛马亮从来就没有得过第二似的。马亮没有回应,依旧不声不响老老实实地坐在小椅子上看他那本革命烈士读物,好像王雪梅津津乐道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整整一下午,直到傍晚王雪梅喊他走时,他才站起来应了一声“哦”。

没过几天,赵生辉在工地又见到马工。马工走路总时不时托着个腰,还一拐一拐地,偶尔流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赵生辉问他怎么了。马工的下巴微微出列,而后道,前两天搬材料的时候,不小心把腰给折了。正说着,王雪梅把原本给马亮坐的小椅子又拿了出来,递到马工跟前,示意他坐下歇歇。马工绷着腿撑着腰,直挺挺地坐了下去。这个原本应连贯有序的动作,在他这里被分解成了十几个微小而细致的步骤,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当终于坐下去后,他已是满头满脸的汗。王雪梅见状,一副揪心的模样说,年轻时马工是个木匠,愣头青,做活也不知道歇,这样天长日久便落下了腰肌劳损的毛病。去年一次犯病,回家疼得整夜睡不着觉,光住院就花了上万块钱。后来好容易看好了,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不能劳累,不能搬重东西。这下好了,已经疼得三天睡不着觉了,再去趟医院不知道又要花多少钱。说着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马工看王雪梅泪眼涟涟,既恼火又心疼,不耐烦地冲她嚷道:“哭什么哭,什么大不了的事,死人了啊?!”站在一旁的赵生辉看两人一个劲在斗气,也不知劝些什么话好。

之后,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工程进度过半的一天下午,赵生辉去工地转悠,恰好马工和王雪梅又都没在,只有几名工人在忙。赵生辉这边摸摸,那边瞧瞧,忽然看见地上放着一堆拆开的地插和面板开关的空盒子,也不知当时是闲着无聊还是怎么的,他拿起看了看,突然脑海里闪现出白蓉在报价单里曾经写过开关的名牌,他有印象,可看来看去总觉得不对劲。于是他跑回去翻出报价清单,结果发现确实不一个牌子。于是,他又随便抄了其他几种材料的品牌和规格,待回到店里仔细核对一番后,发现也完全不一样。然后他搜了搜万能的某宝,这一回其中的猫腻终于浮出水面。他心想,难怪最早工地进材料的时候,马工天天在现场待着,事事热情张罗,原来是早已打好了如意算盘想在中间搞钱的。赵生辉回忆起之前马工的种种,再一想到自己的信任被他利用后,便怒火中烧。他义愤填膺地在电话里对马工说,没想到他马工居然是这种人!看着老实,背地里却做这种偷梁换柱,见不得光的龌龊事!他发狠道,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把马工做的这些丑事揭发到他们公司里去!电话里马工的声音颤抖,再三恳求赵生辉无论如何给他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赵生辉说事实很清楚,没什么好解释的。王雪梅接过电话再三哭求道,就算他们做了再伤天害理见不得光的事,也恳请他见了面把话听完再揭发也不晚。赵生辉沉默良久,冷冷地道:“好,我等你们来!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傍晚时,马工来了,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后面跟着满脸愁容,心急如焚的王雪梅。瘦瘦高高的马亮老实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他眉头紧锁,少了些平日里总能见到的平静和少年老陈,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踧踖不安。王雪梅一看见赵生辉便慌忙对马亮说:“去,到外面玩去,叔叔阿姨有话要说。”王雪梅让马亮站到远一点的地方,马亮就乖乖地站到远一点的地方。他看着他们,眼神中透着不安。马工低着头走到赵生辉跟前,一如既往地不说话,时不时重叹几声。

“说吧,别说我不给你们机会解释!”赵生辉用一种鄙视的目光,冷冷地说。

王雪梅见马工半天也不开口说话,急了。她把他用力一推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马工整理了一下思绪,终于开口道:“赵老板……这事是我对不住你……”他断断续续欲言又止,“只是,不瞒你说,白蓉做的这份报价真的太低了。”

“所以,你就偷工减料?偷梁换柱?”

马工长吁了一口气,便再不说话了。

王雪梅见马工又不吱声,眼眶顿时红了。她带着哭腔急忙接下去道:“赵老板,不怕说给你听,你的这一单是白设计硬压给我们家老马做的。要是真按照她给你写的那些材料做,不赚钱不说,工时只要有一点掐不准,搞不好还会赔钱……”

“这就是你们的解释?”

“我们这些出来打工的,上有老,下有小,不就想图挣两个嘛。”她涨红了脸,憋了半天又道:“人家白蓉,是大设计师,有文化,有本事,动动嘴动动笔钱就来了。我……我们有什么?成天风里来雨里去,挣两个下苦钱,谁都得罪不起,谁的脸色都得看!你真的不知道我们的难处啊!”说着说着,她委屈地哽咽起来。

“不要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不赚钱可以不接,做这种事情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不接?”王雪梅无奈地轻哼一声道:“说得轻松。这一单不接,后面大半年都不会给我们单子做!我和老马才到N市来没半年,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孩子学费哪儿来,家里老人谁养,有病指望谁给看?……”

“别说了。”马工上前扶着她的肩,用颤抖的语调安慰道。

王雪梅推开马工,又道:

“就你这一单,我们家老马为了省人工,木工的活都自己在干,连搬运都……”她越说越难过,又看了看马工的腰,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呜呜地失声掩面痛哭起来。

赵生辉和马工一言不发,伫立在原地。马亮依旧老实地站在被规定的地方。远远地,一动不动。只有王雪梅像个备受委屈的孩子,一直抽泣个不停。

时间尴尬沉静地静止着。很长,不,也许是很短时间。王雪梅再不说话了。她的眼神变得悲伤而绝望。这时,马工把搁在不远处的小椅子搬到她跟前,王雪梅顿时像得到一个巨大的依靠般立刻浑身瘫软地坐了下去。她嘴里低声喃喃道:“人活得咋这么难哪……”赵生辉看着她,心中蓦地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曾经,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疾恶如仇的人。在他的眼中,一个失德的人从来就应该受到唾弃与惩罚,即便他们最后流出真心悔过的眼泪,也丝毫不能洗刷他们已经犯下的罪恶。他们是可耻的。是不值得被同情和原谅的。对这些人他向来不会心存慈悲。佛经里所谓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他看来就像游戏里的一个bug,早就应该更正和修复了。但此时此刻,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还是动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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