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说辞倒是完全在杨国忠的预料之中。
“至于苛虐致死人命。。。。。。更是需有切实人证物证,岂能因一落魄书生元结的片面之词与市井流言,便动摇宫廷体面?”
他这番说法轻描淡写,试图将大事化小,将系统性的贪腐归结为底层吏员的个人行为,并将元结案的影响压下。
但杨国忠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说,此刻自然也有应对方式。
他当即冷笑一声,再次举起一份文书:“李相所言甚是!故而臣已请得靖安司协助,不仅核验了账目,更取得了教坊司内部多名吏员、宫人的证词画押!”
他甚是嚣张地对着李林甫扬了扬手中的那份厚厚的文书,后者则眉头紧皱,死死盯着他。
“诸般种种,皆可证明,贪墨之事绝非个案,乃是上下勾结,系统为之!克扣用度、虐待官妓乃常态!致死人命之海棠一案,亦有同期官妓可证其受虐经过!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御览!”
杨国忠这么一通说下来倒是气势十足、看着意气风发,但李泌的背后却是被冷汗给浸透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自家只是帮忙做了个账目而已,哪来的证词画押?杨国忠这小子居然背着自己贿赂自家手下?
而且靖安司在这件事情上理应隐于幕后才对啊,他们是也只能是圣人手里的刀,哪能是你杨国忠想用就能拿来用的?有个韦见素给你撑腰分量已经够重了才对吧?
李泌感觉有些如芒在背,便偷偷扭头看了看龙椅上那位圣人,然后就迎上了那道有些锐利的目光----李隆基很明显有些不悦。
杨国忠啊杨国忠。。。。。。你害惨我了!
不过实际上嘛,李隆基此刻并不是在气李泌这边御下不严或者与杨国忠合作之类的问题,他只是在生气李林甫为何到了此刻还不主动认错。
都闹到这个地步了,朕的态度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李林甫听完杨国忠这番掷地有声的陈述,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已是寒光乍现,仿佛毒蛇锁定了猎物。
他并未立刻反驳杨国忠关于“证词”的具体内容,因为他瞬间就判断出----无论这证词是真是假,此刻在朝堂上纠缠细节只会陷入被动。
自证,永远是没有尽头的,所以他不会在这方面上去和杨国忠死磕。他手底下那群人什么德行他心里还是清楚的,杨国忠如此态度,多半就是确有其事。
他要做的现在只剩下了一件事,那就是认个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玩一出以退为进。
他太了解圣人的心思了,此刻的关键,完全不在这证据的真伪,而在圣人的态度。
于是,李林甫微微向前半步,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与“痛心”:
“陛下明鉴。”
他开口,直接将矛头从具体罪证引向了更核心的问题,“杨御史与韦给事所言,若确有其事,老臣亦深感震惊与痛心。教坊司隶属太常,太常寺又有礼部所协管,老臣身为尚书左仆射,确有失察之责,请陛下治罪。”
现在先行请罪,也是观望圣人态度。
若是圣人直接惩罚,便算是敲打。这事儿的影响大概率也就会顺着他先前所说的“经办吏员”之类来罚,完全伤不到他的根本,也说明自己还在圣人的容忍限度之内,暂时安全。
但圣人真的深究起来了,他就得多谨慎一些了,有些事情永远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他身后的那些利益根系盘根错节,真翻开来置于这朗朗乾坤之下,他恐怕就要倒霉了。
这事儿有风险,但也有机会。圣人真想深究的话,不管是出于这么些年的君臣之情,还是要给自己这个百官之首一点薄面,起码都会多问自家两句。
那到时着主动权也就隐隐回到了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