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暂时离开淳安这个是非地,不用再夹在何茂才和海正之间,对他来说反倒是件好事。
等蒋玉走后,沈狱扫了郑、何二人一眼,语气平淡:
“两位大人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毕竟倭寇的事要紧,耽误不得。”
说罢,没等两人回应,就转身离开了衙门。
看着沈狱的背影,何茂才气得咬牙:
“这个沈狱,分明是故意跟咱们作对!”
郑必昌叹了口气,脸色凝重:
“没办法,谁让他是锦衣卫。现在只能先等沈一石那边的消息,看看能不能从买田这边打开突破口了。”
……………………
三伏天的毒日头早已炙烤得北京城喘不过气。
去年冬日本该飘雪的时节,硬是片雪未降,如今入了伏,更是连一丝风都吝啬施舍。
往年此时,纵使京城内外闷得像蒸笼,紫禁城凭着“负阴抱阳”的风水布局,总能引来穿堂清风。
北面景山如屏挡去浊气,内金水河蜿蜒流转,抬梁式梁架的高大殿宇间,自然生出通透雄风,穿窗入户消解暑气。
可今年不同,一连十数日,太和殿的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灼眼的光,连御花园里的古树枝梢都纹丝不动,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宫里的人苦不堪言。
达官显贵的居所里,早摆上了贮满冬冰的锡胆冰桶,墙角架着扇车,内侍们轮班摇着,好歹能换来几分凉意。
最惨的是那些低阶太监和宫女,规矩森严,必须身着长衣长衫,领口袖口束得严严实实。
毒辣的暑气裹着身上的汗味,痱子从脖颈、后背一路蔓延到脸颊,又红又痒,却连抬手挠一下都不敢,只能咬着牙硬扛,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砸在金砖地上,瞬间就蒸发不见。
可玉溪宫里的嘉靖皇帝,却活得像个异数。
旁人避之不及的暑气,他偏要闭门承受。
门窗日夜紧闭,连窗棂间的缝隙都用绒布塞得严严实实,殿内密不透风,却不见半点避暑的陈设。
更奇的是他的穿戴,依旧是那件道袍,虽不是冬日那件单薄的,但厚薄也相差无几,料子厚重,裹在身上竟似毫无热意。
只见他在殿中缓步游走,时而抬手掐诀,时而闭目凝神,步态轻盈如踏云,倒像是在演练某种修仙法门,哪里有半分被暑气侵扰的模样。
这情景早已传遍后宫前朝。
谁都记得去年冬天,大雪纷飞,玉溪宫的门窗大开着,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殿内,地上都积了薄薄一层白霜,嘉靖皇帝却只穿那件单薄道袍,静坐于蒲团之上,面色红润,毫无畏寒之意。
当时便有人私下议论,说陛下潜心修道,已然修成仙体,能寒暑不侵。
如今见他三伏天闭窗穿道袍,更是印证了这说法。
寻常人在这般环境里待上一刻便要晕厥,他却能神态自若,仿佛殿内不是灼人的暑气,而是沁人的清风。
殿外的太监宫女们远远望着紧闭的宫门,心里又敬又怕。
敬的是陛下果然有仙根,能超脱凡俗的寒暑。
怕的是这反常的天象与陛下的行径,总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去年无雪,今年无风,连紫禁城的风水都似失灵了一般,这般异状,究竟是吉是凶?
没人敢深究,只能低着头,任由汗水浸透衣衫,默默祈祷这难熬的三伏天能早些过去,也祈祷殿内那位修仙的帝王,能护得这江山安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