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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深宅暗影（第1页）

第九十四章深宅暗影

铜镜中的少女，眉眼精致，脸色苍白，右眼底那抹难以察觉的暗红，像是一滴不慎落入清水的墨，悄无声息地晕染开一丝异样的涟漪。宋昭——此刻她只能接受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拂过右眼眼皮，那微弱的灼热感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仿佛是她与那段空白过去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门外传来急促而略显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凝视。

“昭儿！我的昭儿醒了？！”

伴随着一道带着哭腔的、焦急的女声，房门被推开，一位身着绛紫色缠枝莲纹锦缎褙子、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的华贵妇人疾步走了进来。她约莫三十五六年纪，容貌与镜中的宋昭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和疲惫。她身后跟着一位身着藏青色杭绸直裰、面容儒雅却同样眉头紧锁的中年男子，气度沉稳，不怒自威，想必就是青黛口中的“老爷”，镇国公宋谦。

“娘的心肝，你可算醒了！”妇人扑到床边，一把将宋昭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娘可怎么活啊！”

宋昭身体一僵，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她无所适从。妇人身上浓郁的檀香和温暖的体温包围着她，却无法驱散她心底那股冰冷的疏离感。她僵硬地任由妇人抱着，目光越过妇人的肩头，落在随后走进来的镇国公身上。

宋谦的目光沉静，带着审视，落在她的脸上，尤其是在她的右眼处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让宋昭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醒了就好。”宋谦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宋昭张了张嘴，喉咙依旧干涩，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头……有些痛……很多事……不记得了……”

“太医说了，落水受惊，加之头部可能受了撞击，暂时失忆也是有可能的，需好生静养，慢慢恢复。”宋谦语气温和，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并未逃过宋昭此刻异常敏感的心神。那不仅仅是担忧，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我苦命的孩子……”妇人——宋昭的母亲，镇国公夫人柳氏，闻言更是泪如雨下，捧着宋昭的脸，仔细端详，“连爹娘都不记得了吗？”

宋昭看着她盈满泪水的双眼，那关切不似作伪，可她心底却生不出一丝应有的孺慕之情。她只能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

柳氏见状，更是伤心，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是如何落水，府里如何慌乱，太医如何诊治，又反复叮嘱她要好好休养，不可再吓唬爹娘。

宋昭默默地听着，将这些信息碎片拼凑起来：镇国公府嫡女宋昭，三日前在后花园莲池边失足落水，昏迷至今。似乎合情合理，与她脑海中那些雨夜、沼泽、碎片的混乱记忆毫无关联。

可是，右眼的灼热，以及镇国公那隐晦的审视，又该如何解释？

“好了，夫人，昭儿刚醒，需要静养，莫要再叨扰她。”宋谦出声打断了柳氏的絮叨，目光再次转向宋昭，“昭儿，你且好生休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青黛。记忆之事，不急于一时的。”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说完，他便示意柳氏一同离开。柳氏虽有不舍，但还是擦了擦眼泪，又叮嘱了青黛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宋谦离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青黛小心翼翼地端上熬好的汤药，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小姐，该喝药了。”青黛轻声道。

宋昭接过药碗，看着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失忆……真的只是落水撞击那么简单吗？为何她总觉得，有一层无形的纱，笼罩着这一切，掩盖了某些至关重要的真相？

她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反而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无论真相如何，她现在就是“宋昭”，镇国公府的嫡小姐。她必须尽快适应这个身份，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以及……探寻右眼和那些记忆碎片的秘密。

接下来的几日，宋昭在青黛的悉心照料下，身体逐渐恢复，至少表面的虚弱感减轻了许多。她扮演着一个失忆后乖巧、安静、带着几分迷茫和依赖的贵族小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她所住的院落名为“漱玉轩”，精致典雅，仆妇丫鬟们规矩森严，对她这个嫡小姐恭敬有加。通过青黛和其他丫鬟偶尔的闲聊，她大致了解了自己的“家庭”。

父亲宋谦，镇国公，深受当今皇帝信任，在朝中地位尊崇，但似乎并不揽权，多以沉稳持重著称。母亲柳氏，出身江南望族，性情温婉，对她这个唯一的嫡女极为溺爱。此外，府中还有一位姨娘冯氏，是柳氏的远房表妹，为人低调，生有一子一女。子名宋珩，年十七，在国子监读书，女名宋玥，年十四，性子活泼娇憨。

看起来，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公侯之家，父慈子孝，兄妹和睦。

然而，宋昭总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

比如，父亲宋谦偶尔来看她，目光总是会在她右眼停留，虽然转瞬即逝，但那探究的意味，让她无法忽视。他也会看似随意地问起她昏迷期间是否做过什么梦，或者醒来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比如，母亲柳氏虽然关爱备至，但那关爱之下，似乎总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仿佛在害怕失去什么，又仿佛在隐瞒什么。

再比如，她那位“妹妹”宋玥，来看过她两次，表面上姐妹情深，嘘寒问暖，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嫉妒和打量，并未逃过宋昭的眼睛。

这一切，都让宋昭确信，她的“失忆”和“落水”，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