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迟来的春天
那是个寻常的周末午后,二春正在店里核对账目,小林老师带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
“李阿姨,这是我爸,刚从老家来看我。”小林老师笑着介绍,“他非说要尝尝您的手艺。”
老人约莫六十出头,身材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微笑着向二春点头:“听小林说您做的北方菜地道,特地来尝尝。”
二春连忙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迎上去:“林老师帮了我好多忙呢,您快请坐,我这就去炒几个拿手菜。”
厨房里,二春的手脚比平时更麻利了几分。她做了酸辣土豆丝、红烧排骨、葱爆羊肉,又特意熬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端上桌时,林老先生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味道……”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细细咀嚼,“跟我年轻时在山西插队时吃的一模一样。”
小林老师笑道:“爸,李阿姨就是山西人。”
二春站在一旁,看着老人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林老先生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不像王福锁那样狼吞虎咽、吧唧嘴,让她想起了多年前村里那个叫春生的知青。
“李大姐,您也坐下来一起吃吧。”林老先生突然抬头说道。
二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吃,我去厨房……”
“忙了一中午了,歇会儿吧。”老人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还亲自起身给她搬了把椅子。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林老先生讲了许多他年轻时在山西插队的故事,二春也渐渐放松下来,说了些家乡的趣事。她惊讶地发现,这位退休的老教师不仅学识渊博,而且没有一点架子,听她说话时总是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时不时点头回应。
临走时,林老先生掏钱付账,二春死活不肯收:“林老师帮了我那么多,这顿算我请的!”
老人却执意把钱塞进她手里:“开门做生意,哪能白吃白喝?您要是不收,我下次可不好意思来了。”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碰到二春粗糙的手指时,两人都不自觉地微微一顿。二春慌忙收回手,耳根有些发热。
小林老师看在眼里,嘴角悄悄扬起。
从那以后,林老先生成了店里的常客。有时带着本书,点两个菜能坐一下午;有时拎着刚买的水果,硬要分给二春尝尝。二春发现,这位退休的老教师似乎格外喜欢和她聊天,从菜价涨跌到国家大事,什么都能说上几句。
一天傍晚,二春正在收拾桌椅,林老先生拎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
“李大姐,听说您喜欢听戏?”他掏出几张光盘,“我整理了些晋剧的老唱片,转录成光盘了。”
二春愣住了。她确实偶尔会在厨房哼几句家乡戏,但那都是自言自语,没想到竟被他记在了心上。
“这……这太麻烦您了。”她接过光盘,手指微微发抖。
“不麻烦。”老人笑了笑,“我退休后闲着也是闲着。对了,您店里不是有台旧DVD机吗?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二春鼻子一酸。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喜欢什么。王福锁只会嫌她哼戏吵耳朵,孩子们虽然孝顺,但忙于生计,哪会注意这些小事。
第二天一早,二春特意换上了新买的碎花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当《打金枝》的唱腔在店里响起时,她忍不住跟着轻声哼唱起来。林老先生坐在角落的桌前,一边喝茶一边打着拍子,目光柔和地望着她。
这一幕被来送菜的小桃看在眼里。晚上打烊后,她神秘兮兮地凑到母亲身边:“娘,林爷爷是不是对您有意思啊?”
二春顿时涨红了脸,作势要打她:“胡说什么呢!人家是文化人,退休教师,我就是个开小饭馆的……”
“开饭馆怎么了?”铁栓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娘您勤劳能干,现在店里生意这么好,谁娶了您是谁的福气!”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把二春说得又羞又恼,心里却泛起一丝涟漪。她已经五十岁了,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手上的老茧刮得疼,居然还有人……
她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二春的预料。一个雨天的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林老先生突然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给她看。
“这是我老伴,走了快十年了。”老人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温柔的笑脸,“她是医生,救过很多人,最后自己却没能战胜癌症。”
二春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安慰:“您老伴真有福气,有您这么念着她……”
“李大姐。”老人突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几个月来,我发现您是个特别好的女人。勤劳、善良、坚强……我想,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能不能……交个朋友?”
二春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慌乱地弯腰去捡,却撞到了桌角,疼得直吸气。林老先生赶紧扶住她,那双温暖的手让她想起了多年前春生递给她《妇女权益保障法》时的触感。
“我……我这样的农村妇女,又没文化,还被人打过……”二春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
“那些都不是您的错。”林老先生轻声说,“在我眼里,您比谁都了不起。”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二春突然意识到,原来爱情不只在十六岁的春天绽放,五十岁的雨季里,它也能悄然生长。
那天晚上,二春失眠了。她翻来覆去想着林老先生的话,想起他温和的笑容,想起他听她说话时专注的眼神。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和王福锁在一起时只有恐惧和痛苦,而现在,她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又慌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