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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旅程的结束也意味着治疗的结束,方瞳要面对媒体拆开纱布。
她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从她全新的眼睛里审视世界、审视世人。
纱布一圈一圈地绕着脑袋解开,记者不被允许使用闪光灯,但是依然能看到一些隐蔽的照相灯闪现,只为清晰地记录这跨时代的一幕。
解开后,方瞳的眼睛轻轻闭着,透过眼皮,他能看到记者的闪光灯亮起又熄灭,仿佛她面对的是一个舞台,下面是千万名挥舞着荧光棒的观众。一直喜欢独处的她,自从投身于行为艺术表演,早已习惯了被他人观摩和指点,她并不觉得这一刻有多么光鲜亮丽或者浑身难耐。比起被人观看,她更喜欢反观他人,正如一只雄鹰用它锐利的眼神俯瞰脚下的猎物。
她睁开眼,大量光线进入眼睛,在晶状体上反转为倒像,透过玻璃体,直抵视网膜,刺激光感受细胞将光线转化为内外电位差和动作电位,传输到大脑中枢。在她全新的正贴视网膜上,没有黄斑部和中央凹,她不再像正常人的眼睛那般,中间清晰,四周模糊,与她画素描时老师说教导的那样,把中心物体刻画精细,把视觉边缘的物体模糊,把远处的物体虚化,重在突出中心。
如今,她眼里的整片视域更加广阔,而且每一处都同样清晰,就像智能相机拍摄的画面一般。当她注视正前方一个惊讶的记者的五官时,最侧边的保安掏出手机的姿势同时得到了视觉的注意,她不需要转头或转动眼球,也能看清那部手机的品牌和型号。所有细节同时轰击视网膜,大脑接受的消息达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一时间头脑轰鸣,蛮不适应。
但是大脑很快接受了这个意外的改变,并帮助方瞳更好的使用新的利器。她的大脑就像并行运算的机器一般,努力地工作着,一刻不息。
但是绝没有那么简单,方瞳从那画面凌乱的记者群里,从那一架架仿佛眼睛一般盯视着的摄像头里,看出了更加复杂的信息,那是超越表象之外的本质,仿佛从文字里读出画面,从密码里看出隐藏的情报。
方瞳目瞪口呆,表情近乎僵化,埃克森提示了她好几次,她都哑口不语。
人们担心方瞳出了问题,纷纷各自猜测。
但是方瞳的瞳孔从散焦状态回归到聚焦状态,从恍惚出神的状态回归到当下在场的状态。
一名最靠近警戒线的记者马上提问:“请问这一刻你看到了什么?”
方瞳花了很长时间来思考怎么组织语言,她努力了,却根本无法直接描述自己所见到的惊奇画面,她只好像解释自己晦涩的艺术作品那样,用比喻的方式讲解。
“你喜欢看天上的云朵吗?”
记者被这句反问弄得满头雾水,有人甚至以为方瞳疯了,至少是神志不清。
“喜欢看”。
“譬如我指着一朵云说,那朵云特别像一只兔子,然后会发生什么?”
“我会去寻找那只兔子,希望从你手指的方向中,从那些毫无规律的云团中去辨识出那只兔子”
“感谢你提到了‘毫无规律’四个字。自然界充满着毫无规律的视觉元素,树杈、落叶、斑驳的纹理、毛发、石头上的裂缝、闪电等等,这里面都没有刻板的规律,规律都是人强加给它们的。人喜欢把万事万物简化成他能理解的程度,借助视知觉,让我们的大脑可以辨识。我们害怕复杂!”
记者们做着记录,但是依然不得要领。
“当我和你分享云团组成的兔子时,你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同样,你能看到一只绵羊,我也看不到。人与人无法获得真正的理解和沟通,我也无法将我所看到的的东西真正讲给你听”
“也就是说你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万物依然是原本的模样,本自如如,只是我看待它们的方式不同,正如云朵依旧是云朵,而兔子与羊却不同”
没有人确切地理解方瞳的话,他们的报道会原原本本地记录她的一字一句,传播到每一个地方,甚至被方瞳的母亲看到,但是能有多少人理解其中的道理。
“这么说来,我们只有像你一样打印一对眼球,才能独自感受到眼前的新世界吗?”
“梵高的《星空》里,群星像旋涡一般扭转,每一个艺术家都有一双他独自享有的眼睛,也都有他独自享有的视角,艺术千姿百态,我们眼前的世界也应该千姿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