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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克森得知方瞳需要在户外散心,但是现阶段还未打印成功,只能等待半年后方可从**下来,其间无论任何事情都不能离开,生理行为也只能在伊莎贝拉的帮助下原地解决。这简直就是牢笼,别说方瞳,一般人也难以忍受。她一度想要放弃。
埃克森因为媒体的强大攻势,加上投资商的压制,原本想要调整光感受细胞分布的方案被彻底否决了,也就是说,方瞳希望得到的独特视觉体验化作泡影。然而为了让治疗继续下去,他必须隐瞒实情。
埃克森虽然知道方瞳会彻底对他失去信任,他与方瞳若隐若现的爱恋之情也会注定坍缩成恨意。不过他已经没有其他选项,错下去是他唯一能行得通的方法,他也只能带着歉意走下去。
这也是为何当他要责备方瞳破坏眼球时,居然拿不出一丝男人的脾气。
治疗进入第二阶段,打印具有伸缩功能的虹膜。
届时,方瞳就能用她的意愿来控制瞳孔的张合。事先需要向她声明,决不能拉伸其上的肌肉,否则很容易撕裂。
按照拉姆斯基的说法,这个结构就像给半球形的建筑加盖天棚,虽然我们被告知这个折叠天棚可以大幅度伸缩,但是在建造其间,最好保持静止。
一般人根本做不到,要让虹膜不伸缩,仿佛不让心脏跳动、不让人挠痒,没有绝对的意志力根本做不到。
但是方瞳做到了,她可以盯着一个物体的某个细节,目不转睛地定住,一刻也不挪动,虹膜也就不伸缩。她从写生中掌握了这项特技,也即专注力。到了虹膜打印阶段,此神功就派上了用场。
埃克森很早就预计到了这个坎,因此才极力推荐艺术家作为实验对象。
探头在虹膜上穿针引线,方瞳把“天棚”想象成天穹,那是盘古开天辟地的一抹混沌,瞳孔的开合仿佛日升月落,天空光阴流转。具体到她的视觉上,那些散播的亮点排布得更加具有秩序感,仿佛烟火般呈放射状亮起又熄灭,一场彩色的烟花盛会,她陶醉,心想如果能将其画出来,一定不失她的专业素养。
埃克森承诺她,等到所有部件打印完毕,第一时间带她去附近的射电天文台,这里是无线电静默区,也是国际黑暗天空保护区,没有空气污染,因此是观星的绝佳圣地。
埃克森正在给中国方面的自媒体撰写治疗报告,希望能够将眼球打印技术推向大市场,他在方瞳的跟前敲敲打打,速度慢得像蜗牛。方瞳看不过去,同时她也想找点儿事情打发无聊,便问道:“你用什么输入法?”
“拼音!”
“你应该学会五笔,否者永远快不起来”,方瞳接过他的手提电脑,打字是可以不需要眼睛参与的,这叫盲打,何况方瞳的空间记忆力很强,键盘上按键的位置和符号都已经烂熟于心,她打起来就像写字一般流畅。
“叹为观止”,埃克森说了句成语,“但这太难了,我未必学得来,我得知道中文的笔画和笔顺,还得学会如何将其拆分开来看,中文字千变万化,简直难以捉摸。你想知道我是怎么记住中文字形的吗?”
“洗耳恭听”
“我会把文字看成是一个图像,例如‘会’字,它是一条三角倒吊鱼,‘将’字是一只劈腿撒尿的狗”
方瞳从没有听过这么独特的习字方法,她差点笑出声来,这是她近段时间难得听到的冷笑话,“你这么一说,我回想起这两个字来,还真有几分相像。但是这让我想起了另一个有趣的现象,我暂时称作‘中文记忆谬论’”
埃克森喜欢这个学识丰富的女人,从她身上散发的些许光芒,可以照亮周围的黑暗。
“无论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当他记住一个中文字时,并非正在记住了。那些你认为印刻心间的中文字,当凝视它超过1分钟后,它慢慢就会变得陌生,甚至怀疑这个字是否是这样写的,是否是错别字。所以徐冰才做了一部装置艺术,用自创的异体字组成一部《天书》”
“很神奇,记忆的坑。不过我觉得这与视觉也有一定关联”
“那些看似实在的东西,一晃眼,就变得虚幻而不真实”
方瞳想起了她妈妈。读中学的时候,有一次她起**洗手间,发现她妈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四周昏暗,只有月亮的冷光反射在她的侧脸,极为恐怖,冷飕飕的风也加强了心灵的压抑感。
她承认,因为情感的芥蒂,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妈妈,就连她的照片方瞳也不愿意把眼光往上面停留太久。她或许是怕看到母亲满脸令人感伤的皱纹,又或者是怕看到那张脸与自己并不相像,怕承受过往。于是,她养成了在妈妈面前飘忽的眼神,又或者直接回避的眼神。这与她极致专注于大自然细节的行为判若两人。
那晚,她似乎第一次正视那张脸,但看到的却是死水一般的陌生,就像那是来自外太空的异类。不,她忽然心里一阵纠结,她知道,自己才是异类,与任何人都无法接驳的异类,又或者是超然于世的艺术家。
世界在她眼前逐渐模糊成褪色的光圈,散尽消亡,余音回**。
埃克森把发呆的方瞳摇醒,她忽然停止敲打键盘,并让纤秀的手指腾空摆放的造型仿佛石化了一般。埃克森还以为出现了什么特殊情况。
“我最近学了一个繁体字,我觉得这个字比它的简化版本要完整得多,它多一个‘心’字”
埃克森没有直接把字念出来,如果是那样,就缺乏了神秘感。
他抓起方瞳悬空的手,那手掌软弱无力,仿佛发髻上的流苏,但那五根手指却能描绘充满力量的作品。她指甲刚好冒出指尖一点,透着淡紫色,指纹的旋涡像银河系,指节则像一只只木纹上的鬼眼。
埃克森翻过手心,交错的掌纹预示着方瞳坎坷的命运,尤其是婚姻线,折断成一段段竹节。他用手指在方瞳的手心上写着一个字,一笔一划如此生疏,但是极为认真。
方瞳合上手心,把那个无形的字握得很紧,揣在心口。
世间有很多东西都是不可见的,这个字与这个字所蕴含的意义也是其中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