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走进去。
身后,裴安攥着箱笼的绳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跟了裴知晦八年,头一回看见这个人紧张成这副德性。
比上朝堂逼婚都紧张。
洞房。
新房布置得规矩极了。拔步床换了大红的百子千孙被面,帐子是朱红色的蜀锦,绣着龙凤呈祥。
窗户上贴着成对的剪纸喜鹊,花瓶里插着红梅,案头点着一对龙凤花烛,烛火安安静静地跳。
沈琼琚坐在床沿。
凤冠重得脖子发酸。她从嫁衣袖口里摸出一枚金花生——之前塞进去压袖用的——颠了颠,又塞回去。
喜娘扶她坐好就退了出去,屋里只剩王婆婆一个人。
老人家端着合卺酒的托盘走过来,酒盏里是温热的女儿红,酒面上漂着两颗莲子。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弯腰给炭盆拨了拨火,明明已经很暖了,还嫌不够。
“小姐别紧张。都第二回了还怕什么。”王婆婆手脚不停,嘴也不停,“我瞧着新姑爷斯斯文文的,是个读书人的性子,定会怜香惜玉。比起……”
她把“比起裴知晁”四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改口笑道:“总之小姐放宽心就是。”
沈琼琚攥着喜帕的手指松了松。
“谁紧张了。”耳根烧得能煎蛋。
王婆婆看得分明,也不拆穿,只拿帕子捂着嘴笑。
“婆婆笑什么?”
“笑小姐嘴硬。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摔了跟头说不疼,被狗追了说是跑步练功。”
沈琼琚被她噎了一句,没话回。
王婆婆走到门口张罗完最后几样东西,又折回来。
她压低了声音,苍老的手覆在沈琼琚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小姐,这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死人看的,也不是过给外人看的。”
沈琼琚指尖微微缩了一下。
半柱香后,王婆婆扶着沈琼琚进了后头的净房。
黄铜大浴桶里早备好了热水,水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玫瑰花瓣,热气蒸腾,熏得人连骨头缝都透着香意。
卸下那顶足有五六斤重的凤冠,沈琼琚长长吁了口气,脖颈酸痛得要命。
她由着王婆婆替她宽衣解带,跨进浴桶。温水没过肩膀,连日来的紧绷都被这滚烫的水温一点点化开。
洗罢,擦净水珠。王婆婆从檀木托盘里抖开一件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