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已至深夜,桃花岛上万籁俱寂,只余明月在天,清辉曼洒,繁星如缀,草丛石隙中偶有虫鸣唧唧。
黄蓉临窗而坐,手托香腮,望着窗外溶溶月色,心中愁绪万千,不由轻叹一声: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
便这时,忽听身后一个女声接口,吟出最后一句:
“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蓉儿,你为何忧愁?”
黄蓉霍然回头,只见房门边不知何时已悄立着一个白衣人影。
“寻风?”黄蓉顿时欣喜不已,难以置信的看着来人。
寻风反手将房门掩上,黄蓉已投身入怀,紧紧环住她腰身。寻风伸臂回拥,心中亦是一酸。黄蓉嗔道:“你说我为何忧愁,明知故问!”
寻风弯了弯唇角,抬手轻抚她云鬓秀发,黄蓉自她怀中抬起头,问道:“你怎么来了?爹爹放你出来了么?”
寻风摇头:“没有。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师父可不知道。”
黄蓉拉着她上下打量,见没有遭受苛待,方才稍稍放下心来,“爹爹把你关到哪里去了?我求了他好久,他都不肯放你,也不许我去找你。”
寻风温言道:“也不远,就在岛西面一处临海的山洞,与老顽童被困之处一山之隔。”
“那里又黑又冷……”黄蓉想着那处景象,心疼不已,捧住寻风的脸颊,就着烛光细细端详,“你是不是瘦了?脸色看着也有些白。”
寻风任她捧着,眼中漾开柔和笑意,“我们才分开一天多,哪里能瘦得这么快?莫要胡思乱想了。”
“可我就是觉得分开了好久好久。”黄蓉放开手,牵着她到床边坐下。桃花岛上仆役皆是聋哑,两人关了门在此说话,倒也不虞被人发现。
黄蓉说道:“以前看书,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只当是文人夸大,今日才算真正体会到这滋味。没有你在身边,这岛上什么都没了意思。”
听着这话,寻风顿觉心中暖流涌动,喉头微哽,原来不只是自己思念若狂,度日如年。黄蓉靠着她,忽然又想起关键,道:“你被关着禁闭,怎敢私自跑出来?若是被爹爹发现了可怎么办?”
寻风本是在石洞中听周伯通讲述往事,心中震动,对黄蓉更生怜惜,这才冒险跑来相见。但此刻面对着她,这些话却突然不知从何说起,只道:“我……方才在洞中,不知怎地,忽然梦到了你,心里便慌得很,只想亲眼见见你。”黄蓉道:“你在那里受苦,还惦念着我,如今见着了,可安心了?”
寻风点头,又自怀中取出一物递到黄蓉手中:“蓉儿,这软甲还是给你穿着。”
黄蓉一愣,道:“给你了就是给你了,又还给我作甚么?”
“如今我们已回岛上,又不会遇到危险。”寻风道,“这软甲是师父师娘爱女心切,为你寻来的护身宝物,盼你一世平安。它该跟着你。我……我不能要。”
黄蓉听她提起母亲,眼圈又有些红了,嗔道:“好端端的,提我妈妈作甚么?又招我眼泪。”
寻风握住她手,缓缓道:“方才我来时路过师娘坟前,便忽然想到……师娘虽早早与你天人永隔,来不及看着你长大,但她一定很爱你。她的在天之灵,定会盼着你平安喜乐……也不愿见你为她伤心难过,对不对?”
她这番话本意是劝慰,黄蓉听了,却愈发感怀身世,伏在她肩头落下泪来。寻风知她心结,一手轻轻环了她,另一手轻抚她背脊安慰。
黄蓉又哭了好一会儿,方悲伤渐止,叹道:“爹爹这次也不知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将你关到那地方去。我明日再去缠着他,让他早些放你出来。”
寻风替她拭去颊边泪痕,道:“师父正在气头上,你莫去招他了,免得连你也受牵连。那地清净,我就在那里安心练功。等过些时日他气消了,便放我出来了。”
两人又靠在一起说了些闲话,多是黄蓉问,寻风拣轻松有趣的说,又说起老顽童打穿山壁,被困石缝的狼狈模样,黄蓉听罢破涕为笑,说道:“这老顽童,还是这般胡闹。”又说了一会儿,寻风估算了下时辰,“蓉儿,我得走了。”
黄蓉心中虽是万般不舍,但也知她是偷跑出来,若被父亲察觉,只怕惩罚更重,相见之日更是遥遥无期。忙伸手扯住寻风衣袖,说道:“你在那里千万注意些,洞里阴冷,夜里……”说着,她忽然“咦”了一声,“你袖子里藏着什么?怎地在发亮?”
寻风方才想起,笑道:“倒忘了,还要给你个东西。”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一个丝帕,里面包裹着几只萤火虫,尾部闪烁着莹莹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