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正式上课。
临江的春雪化尽了。校门口的梧桐还没发芽,树底的泥已经松了,踩上去陷进半个鞋底。风里混着消毒水和青草味,走廊上到处是攒动的人影,拍肩膀的,抢作业抄的,隔着三排桌子喊人的,闹哄哄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荷葉坐在座位上,盯着一道没写完的题。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这几天她都没睡好。不是失眠——是闭上眼睛就开始想今天的事。
开学那天在校门口看见林知夏站在梧桐树下,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隔着半条人行道对视了几秒。然后名单的事就开始在心里转。朱老师上学期末提过一句,说下学期会根据期末成绩重新调整帮扶小组。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每天都在想。她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被调走。
身旁的座位还空着。桌面干干净净,上学期期末考试前贴的那张便利贴已经摘掉了,留下一点发黏的印子,指腹抚过能摸到。她摸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指,攥在掌心里。
教室门口有人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
不是林知夏。
是王浩,嘴里叼着半根油条,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一进门就隔着好几排喊“老朱来了没”。黄维维已经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英语课本,旁边放着一杯豆浆。王浩走过去顺手拿起来喝了一口,黄维维头也没抬,说了句“你自己没手啊”。王浩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把豆浆放回去,杯沿上沾着一点油渍。黄维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擦。
荷葉看着那个沾着油渍的杯沿,忽然想起上学期,林知夏总往她错题本旁边放东西。有时候是草莓糖,有时候是两块苏打饼干,有时候是一小袋话梅。放在错题本旁边,压在笔袋下面,搁在课本和草稿纸的夹缝里,每次都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放的,每次都不说。她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愣了一下,转头看林知夏,林知夏正低头写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后来就成了习惯——每天下午到教室,先看一眼错题本旁边有没有东西。大多数时候都有。
那些糖纸她还留着,夹在错题本里,压得很平了,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她把糖纸夹回原处,合上本子。
林知夏走进教室的时候,荷葉正低着头翻课本。她没有看见林知夏进门。但教室里的声音依旧嘈杂,空气却忽然软了一下。然后她嗅到了——阳光晒透棉布后的暖味,混着一点熟悉的皂角气。和她自己用的一样。
她抬起头。
林知夏正把书包挂在课桌旁边。校服拉链拉到锁骨,袖子遮住手腕。侧着脸,头发从耳后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然后她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林知夏没有移开。以前她会先移开。今天她没有。只是看了荷葉一眼——很轻,像在说“我知道你也在看我”——然后坐下来,翻开课本。
荷葉低下头,心跳快了几拍。她想到开学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早晨校门口那一幕——林知夏抱着书站在梧桐树下,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不是笑,是心里有一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现在那个落了地的东西又飘起来了,不上不下,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班主任朱玉芳抱着表格进门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
她把表格往讲台上一搁,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帮扶调整。粉笔断了一截,她把断掉的那截搁在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教室里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有人从前排回头往后看,有人把课本合上往前探了探身子。王浩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油纸揉成一团塞进桌兜。
“都到了没。”朱玉芳拿起表格,目光越过镜框扫了一圈,“念到名字的记住自己的帮扶对象。这学期按照期末成绩重新分配,成绩好的同学要带一带基础薄弱的同学。互相促进,不是单向扶贫,别觉得谁占了谁便宜。好,开始念。”
她念了一组又一组的名字。陈阳辅导王浩——王浩在座位上做了个抱拳的动作,陈阳回头瞪了他一眼。黄维维辅导大个,黄维维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笔继续在草稿纸上画圈。教室里的声音起起伏伏,有人叹气有人拍桌子,有人已经开始跟新搭档隔空喊话。
“林知夏辅导张婷。”
荷葉的手指在课本边缘停住了。笔尖没有动。呼吸没有动。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森荷叶辅导苏晓蔓”。笔尖猛地戳在纸上,划出一道短促的线,像一声吞进喉咙里的尖叫。上学期那些下午——302教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的下午,草稿纸上一圈一个圈的下午——好像都随着这两个名字,被这道线划掉了。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的那一刻,荷葉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下去。
她屏住的那口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
然后下课铃骤然响起,盖住了朱老师后半句。
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喊“换座位吗”,有人回头找新搭档,有人已经在挥手打招呼。荷葉没有动。她盯着课本上那道被笔尖划破的线,手指攥紧又松开。耳边全是声音——新搭档互相喊话的声音,课本搬来搬去的声音,王浩凑过来的声音。
“哎,老朱把你们拆了。”
荷葉抬起头。王浩一手撑在她课桌上,指节敲着桌面:“你看啊,上学期你们俩多好,天天在一起,现在老朱一句话,就把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