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有点晕,扶着梯子站起来。常冉在上铺蜷着身子睡着了,连这种时候也是防备的姿态。凌厉冷漠的神色都从脸上褪去,流露出些许与容貌相符的脆弱。
王可追没有把他叫醒,轻手轻脚地从宿舍出去,趁着海面短暂的晴朗宁静,走到甲板上吹风。
他倚着船舷闭上眼睛,听到有人在自己身后走出船舱。
“听说我们的‘主机’烧到四十度,这就重新启动了?”
王可追揉揉脖子上这台“主机”:“我也没想到。”
梅雨然来到旁边,随手在他额头试了试温度:“嗯,还是有点烧。”
“撑到结束没有问题。”王可追伸懒腰。
“你觉得,还有多久能结束?”梅雨然和他并排倚在船舷上。
“要多久我能撑多久。”
梅雨然听出他在兜圈子了,无奈地笑笑:“我可能撑不了那么久。”
王可追没有接话。
“我今天,突然明白那句‘海内存知己’的提示是什么意思了。”梅雨然自顾自地说着,“这条船上始终很关键的,是一则信任谜题。”
从上船开始,人与人之间就充满了对立和猜疑。身份,线索,举动,每一个都是分裂人群的楔子。裂缝不会弥合,只会随着楔子的深入越来越扩大。
心智在高压下异化,人就会变成怪物。
才第一天,裂痕就藏不住了。
“我,是个普通人。”梅雨然望向天际,“不能像你们一样独立应对危机,所以失去对周围的信任,会让我感到恐惧。”
她扭头看着王可追,眉目间满是倦怠,显然没能睡好:“蕾蕾要睡的时候,我帮她盖被子,不小心看到她的肚子上有一条很长的伤疤。我本来不敢问的,但她看出来我有点怕,就主动告诉了我。”
“她说她是体操队的队员,有一次参加集训的时候,体育馆的顶棚塌了,把她们压在里面。她是幸运的,只有肚子被倒下来的单杠压住。而她的队友们……她就那样和残缺的肢体共度了一个昼夜。”
“起初她很怕,但是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过去以后,她的脑海里就再也没有疼痛和恐惧,只剩下‘渴’、‘饿’、‘活着’。”
“事故之后,她因为内脏损伤做了大手术,还好没伤到骨头。教练告诉她,等肚子的伤恢复了,还是能继续参加训练的。但是……”
梅雨然吸气,忍住哽咽:“你知道吗,我并不为她的经历感到同情。我第一反应居然是,‘这是真的吗’?”
王可追一言不发,认真的看着她,听她说下去。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梅雨然掩唇遮盖自己的失态,“其实,我也不相信你们,自从知道存活低于5%会有奖励的时候,我就总是控制不住地怀疑,你们每一个人,都不会让我活下去。”
她说着说着,突然惨笑起来:“我一直在劝自己,这种地方,善意和信任是会付出代价的。自私一点,多怀疑一点没有错。可……就算我足够谨慎了呢?就能活下去吗?我没有信心做到。”
“可能已经放弃了,反而让我还想保有一点良心。”她迎着风抹抹眼角,“我想带着作为人的尊严死掉。如果活下来的人记住了我,那样,是不是约等于我也还活着?”
王可追听到她说完,双手在她面前一划:“你说小花肚子上那个伤疤是不是拉链?一拽开里面跳出个终结者机器人。”
梅雨然哑然失笑。
“其实我也不相信,不完全吧。”王可追收回开玩笑的语气,平淡地说道,“只是我选择相信。”
“‘选择’?”
“就像你说的,相不相信又做不了什么。至少眼前这一刻,信任和合作的利益远大于互相猜疑攻击。至于会不会被独狼杀掉,先活到需要担心那个的时候再说。”
“你就没有担心过会被背叛吗?”
“没有完全依赖,哪来的背叛?”
梅雨然愣愣,王可追眯起眼睛:“这就是‘选择’相信,相信自己拥有利于他人的用处,而不是相信别人会无条件地庇护你。”
“可是我觉得我没用了,那些知识好像都没有意义。”
“那你快想啊,不管多离谱的推论,能说动别人,就有意义。”
梅雨然想得直抓头发:“那幅画……玻璃瓶酒瓶船,是不是对应上了?”
王可追鼓励:“对对,就这样。”
梅雨然又想了想,忽然大笑起来,笑得趴在船舷上:“我又被你绕进去了。”